晨光刚破开青云山的薄雾,杂役院便已经喧闹起来。
今日发月供。
每名杂役弟子,都可在执事堂领取一枚聚气丹,三块碎灵石,以及本月杂役任务牌。
对外门弟子而言,这点东西不值一提。
可对杂役弟子来说,这就是一个月修炼的命。
执事堂前,早早排起了长队。
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昨夜赵虎去了林玄尘那儿。”
“还用听说?赵虎哪月不去?林玄尘的聚气丹,什么时候到过自己手里?”
“可昨晚不一样,我听赵虎那两个跟班说,他们像是撞了邪。”
“撞邪?就林玄尘那个碎裂废灵根?”
“谁知道呢。反正赵虎回来后脸色很难看。”
“难看又怎样?今日月供一发,林玄尘那枚丹还是赵虎的。”
话音刚落,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众人齐齐看向执事堂外的小路。
一个青衣少年缓步走来。
衣衫洗得发白,袖口还带着昨夜撕裂的痕迹。
额角有伤。
掌心缠着粗布。
脸色也有些苍白。
可他的背很直。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正是林玄尘。
众人神色古怪。
昨日测灵大会,他被判为碎裂废灵根,当众遭沈家退婚。
夜里又被赵虎打上门。
换成寻常杂役弟子,只怕早就缩在屋里不敢出来。
可林玄尘来了。
而且,他没有低头。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路。
不是敬畏。
而是看热闹。
林玄尘走到队伍末尾,安静站定。
他能感觉到四周那些目光。
嘲弄。
怜悯。
幸灾乐祸。
还有几道藏得很浅的恶意。
若是昨日以前,这些目光只会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身上。
可现在不同。
识海深处,太极狱盘缓缓旋转。
那些目光里的情绪,像一道道细微气流,被他模糊感知到。
最浓的一道,在执事堂旁边。
林玄尘抬眼望去。
赵虎正靠在一根石柱旁,抱着双臂,冷冷看着他。
赵虎身后,还是昨夜那两个跟班。
只是两人今日明显躲得更远,目光不敢与林玄尘对上。
赵虎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他伸手拍了拍胸口。
那里放着一只小瓷瓶。
还有昨夜从林玄尘屋里抢走的那枚聚气丹。
就在赵虎拍胸口的一瞬间,林玄尘识海中的太极狱盘轻轻一颤。
灰红色罪痕,再次浮现。
比昨夜更清晰。
那不是普通恶意。
血腥。
怨煞。
还有丹毒。
林玄尘眸光微沉。
“血煞之气。”
玄囚老人昨夜虽未明说,可《周天镇狱吞天经》里已有残缺印记。
凡以怨血、煞气炼成的丹,都会在太极狱盘上显出灰红之痕。
赵虎身上,不该有这种东西。
至少,一个杂役弟子不该有。
“林玄尘。”
赵虎咧嘴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人听见。
“昨夜让你跑了,今日你倒还敢来。”
人群一静。
许多杂役弟子眼中露出兴奋。
来了。
赵虎果然不会放过他。
林玄尘没有看赵虎,只淡淡道:“杂役弟子领月供,合宗规。我为何不敢来?”
赵虎脸色一沉。
以往林玄尘很少这样当众顶撞他。
哪怕不服,也只是沉默。
可今日,这小子的语气像换了个人。
赵虎冷笑:“宗规?你一个碎裂废灵根,也配跟我谈宗规?”
“宗规没有写,废灵根不能领月供。”林玄尘道。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低低哄笑。
赵虎眼神一狠,正要上前。
执事堂内,忽然传出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吵什么?”
一名中年男子从堂内走出。
他身穿灰色执事袍,脸上留着短须,眼神狭长。
杂役院执事,周怀仁。
杂役弟子私下都称他周执事。
周执事一出现,四周杂役弟子立刻噤声。
赵虎也收起凶相,拱手道:“周执事。”
周执事看了赵虎一眼,神色缓和几分。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林玄尘身上。
额角有伤。
衣衫破裂。
气息虚浮。
看起来,比昨日测灵台上还要狼狈。
周执事眼底闪过一抹嫌恶。
“林玄尘,今日发放月供,所有弟子按名册排队。若敢扰乱秩序,扣除本月资源。”
这话听着是在训所有人。
可谁都知道,他说的是林玄尘。
赵虎咧嘴笑了。
林玄尘神色不变。
“弟子明白。”
周执事皱了皱眉。
他本以为林玄尘会忍气吞声,或者愤怒争辩。
可这少年太平静。
平静得让他有些不舒服。
就在这时,杂役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不重。
却整齐。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两名沈家护卫走入院中,身后跟着一辆青纹马车。
马车帘子掀开。
先走下来的是沈元山。
锦袍玉带,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温和又高高在上的笑。
随后,一道白裙身影也下了马车。
眉目清冷。
气质如霜。
沈清霜。
杂役院瞬间安静。
昨日测灵大会上,沈家当众退婚还不够。
今日,竟然追到了杂役院。
这是怕羞辱得不够彻底?
沈元山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林玄尘身上。
“林贤侄,昨日本想在测灵台上把事办妥,可你走得太急。”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
文书以青纹纸写成,边角压着沈家的冰纹印。
“今日我亲自送来,只为给这桩旧约一个明明白白的了结。”
四周一片哗然。
“还真是退婚文书!”
“沈家够狠啊,直接送到杂役院来。”
“这下林玄尘想躲都躲不了。”
赵虎看得咧嘴大笑。
他本想今日当众踩林玄尘。
没想到沈家先来了。
这更好。
先让这废物把脸丢尽,再由他来补最后一脚。
周执事眼珠一转,脸上立刻挤出笑容。
“沈管事,沈师侄,里面请。”
沈元山摆了摆手。
“不必。此事本就是旧约,当众说清,免得日后有人借婚约攀扯沈家。”
这句话一出,杂役院众人看向林玄尘的眼神更玩味了。
攀扯。
这两个字,比直接骂人还刺耳。
沈清霜站在沈元山身后,神色清冷。
她没有开口。
但她也没有阻止。
沈元山展开文书,声音朗朗传开。
“林氏玄尘,资质低劣,灵根碎裂,修行三年止于炼气二重。其人与沈氏清霜,天资悬殊,仙途有别,已非良配。”
“念旧约一场,沈家赐聚气丹三瓶,下品灵石一块,以作补偿。”
“自此以后,婚约尽废,林氏玄尘不得再以旧约为由,纠缠沈氏清霜,不得借沈家之名,行攀附之事。”
每念一句,杂役院便安静一分。
到最后,连风声都像停了。
这哪里是退婚文书。
这分明是在当众钉死林玄尘的脊梁。
不得纠缠。
不得攀附。
赐丹补偿。
一个“赐”字,把林玄尘摆在了乞食者的位置。
赵虎第一个笑出声。
“写得好!”
“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自觉,沈师姐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东西?”
其他杂役弟子也跟着哄笑。
周执事没有阻止。
他甚至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林玄尘站在人群中,静静听完。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开口。
沈元山收起文书,笑道:“林贤侄,昨日你说,要写清楚。今日我沈家写得够清楚了。”
他抬手。
一名护卫将文书递到林玄尘面前。
“签字按印吧。”
林玄尘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那封文书。
青纹纸。
冰纹印。
字字都写得工整。
也字字都在羞辱他。
识海深处,太极狱盘缓缓转动。
黑白二气交错。
林玄尘心中那股怒意,没有爆开,反而被一点点压入更深处。
怒,不是为了乱拳打人。
怒,是为了记清楚每一笔账。
他抬头,看向沈清霜。
“这封文书,也是你的意思?”
沈清霜眸光微动。
昨日在测灵台上,林玄尘也问过类似的话。
那时她答了一个“是”。
今日,她本该一样回答。
可不知为何,看着林玄尘额角未干的血痕,看着他那双平静得没有半点哀求的眼睛,她心中竟有一瞬迟疑。
沈元山却已经笑道:“清霜乃沈家嫡女,此事自然是沈家的意思,也是她的意思。”
林玄尘没有看沈元山。
他的目光仍落在沈清霜身上。
“我要听她自己说。”
杂役院内,再次安静下来。
许多人看向沈清霜。
沈清霜眉心微蹙。
这种被一个杂役弟子当众逼问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她是上品冰灵根。
是外门天才。
是沈家嫡女。
而林玄尘,只是一个被测出碎裂废灵根的杂役。
他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
沈清霜声音微冷:“是。”
一个字落下。
林玄尘点了点头。
“好。”
他终于伸手,接过那封退婚文书。
沈元山脸上笑容更盛。
赵虎嗤笑一声。
众人也以为林玄尘终于还是要签。
骨气?
在沈家面前,又能撑多久?
然而下一瞬。
林玄尘没有按印。
他抬手,将那封退婚文书从中间撕开。
嗤啦!
青纹纸裂成两半。
清脆的撕裂声,在杂役院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沈元山眼神一沉。
“林玄尘,你做什么?”
林玄尘将撕碎的文书扔在地上。
纸页落地,被晨风吹得翻卷。
“这封,我不签。”
沈元山脸色彻底冷下来。
“你昨日说要写清楚,今日沈家已经写清楚了。怎么,难道你还想反悔?”
“我不反悔。”
林玄尘声音平静。
“婚约,解除。”
沈元山皱眉:“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玄尘转身,看向周执事。
“执事堂可有空白文书?”
周执事一怔。
“你要文书做什么?”
“写清楚。”
林玄尘淡淡道:“按沈管事所言,当众说清,免得日后有人攀扯。”
这句话一出,人群神色变得古怪。
沈元山脸颊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周执事本不想理会。
可沈家退婚这事闹到杂役院,他也不好直接偏得太难看。
更何况,林玄尘要写什么,难道还能翻天?
周执事挥了挥手。
“给他。”
一名杂役弟子连忙取来空白文书和笔墨。
林玄尘走到执事堂前的木案旁。
他没有坐。
只是站着。
掌心伤口尚未愈合,握笔时,粗布下隐隐渗出血色。
沈清霜看见了。
她眼神微微一动。
可林玄尘已经落笔。
笔锋很稳。
第一行字写下时,周围有人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
很快,那人的脸色变了。
“休……休书?”
声音不大。
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四周瞬间炸开。
“什么?”
“他写的是休书?”
“林玄尘疯了吧?沈家退他,他竟然敢写休书?”
赵虎脸上的笑容僵住。
沈元山眼神骤冷。
沈清霜的脸色也终于变了。
休书。
这两个字,对她而言,比退婚刺耳十倍。
退婚,是沈家不要林玄尘。
休书,却是林玄尘不要她。
林玄尘没有理会四周声音。
他一笔一画,继续写下去。
“林氏玄尘,今日休沈氏清霜。”
短短一句。
如刀落纸。
沈元山厉声道:“林玄尘,你敢!”
林玄尘笔锋不停。
“昔日婚约,乃两家旧盟。然沈氏清霜自恃天资,轻旧约,薄故人,于测灵台上当众退婚,纵族叔以丹石相辱。”
“此等心性,非林氏良配。”
“今日不是沈家退我。”
“是我林玄尘,休沈清霜。”
最后一笔落下。
墨迹未干。
血也落了下去。
林玄尘掌心伤口裂开,一滴血从指缝间坠下,正落在“休”字旁边。
殷红刺目。
整座杂役院,一片死寂。
无人说话。
连赵虎都张着嘴,一时间忘了嘲讽。
林玄尘放下笔,拿起那张休书。
他转身,走到沈清霜面前。
沈家护卫下意识上前一步。
林玄尘没有停。
他的气息依旧只是炼气二重。
身上还有伤。
可那一刻,两个沈家护卫竟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像是面前走来的不是杂役废灵根。
而是从黑狱门前归来的少年。
沈清霜看着他。
她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怒意。
“林玄尘。”
她声音冰冷。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林玄尘道:“写清楚。”
沈清霜脸色更冷。
“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挽回颜面?”
“不是挽回。”
林玄尘将休书递出。
“是划清。”
沈清霜没有接。
她盯着那张纸,眼神像结了冰。
林玄尘淡淡道:“昨日我问过你,退婚是不是你的意思。”
“今日我又问了一遍。”
“你两次都说是。”
他看着沈清霜,一字一句道:“那我也说清楚。”
“从今日起,你我之间,不是你沈清霜退我。”
“是我林玄尘休你。”
“沈家的丹石,我不要。”
“沈家的名,我不借。”
“沈家的路,我更不走。”
“你沈清霜是上品冰灵根也好,未来筑基也罢,都与我无关。”
“这纸休书,你接不接,婚约都断了。”
声音不高。
却像一柄柄短剑,刺入所有人耳中。
沈清霜胸口微微起伏。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在杂役院,被林玄尘当众休弃。
她更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个少年几句话,生出怒意。
不是因为舍不得。
而是因为她的骄傲被冒犯了。
沈元山脸色阴沉如水。
“林玄尘,你可知得罪沈家的后果?”
林玄尘转头看向他。
“我只知道,沈家今日送文书来,是要当众说清。”
“现在,清楚了。”
沈元山眼中寒意翻涌。
他身后两名护卫灵力微动。
气氛骤然紧绷。
周执事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半步。
“沈管事,此处毕竟是青云宗杂役院。”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意思很明白。
沈家可以羞辱林玄尘。
却不能在青云宗内随意动手。
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沈元山深吸一口气,将怒意压下。
他盯着林玄尘,忽然冷笑。
“好。”
“很好。”
“林玄尘,今日这纸东西,沈家记下了。”
林玄尘手腕一抬。
那张休书飞出,落在沈清霜脚前。
“不必记。”
“拿回去。”
“从今往后,沈家与我,再无婚约。”
沈清霜低头看着脚前休书。
纸上墨迹未干。
那个“休”字旁边,还有一滴血。
刺眼。
刺得她胸口发闷。
她没有弯腰去捡。
沈元山也不会让她捡。
一名护卫沉着脸上前,拾起休书。
沈元山拂袖转身。
“清霜,我们走。”
沈清霜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林玄尘,声音冷得像霜。
“林玄尘,你今日只是逞一时之快。”
“修仙界,终究看实力。”
“没有实力的尊严,撑不了多久。”
林玄尘看着她。
“那就看着。”
“看我能撑多久。”
沈清霜眸光一冷。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沈元山冷冷看了林玄尘一眼,也随之离去。
青纹马车缓缓驶出杂役院。
直到车轮声远去,院中众人才像重新活了过来。
哗!
议论声瞬间炸开。
“林玄尘真敢啊!”
“他竟然休了沈清霜?”
“疯了!他绝对疯了!”
“得罪沈家,得罪沈师姐,他以后在青云宗还怎么混?”
“可刚才那几句话……听着是真痛快。”
最后那句话刚出口,说话的杂役弟子就立刻闭嘴。
因为赵虎正阴沉沉地看过去。
那人吓得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赵虎脸色很难看。
今日原本该是他踩林玄尘。
结果风头全被那纸休书抢了。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刚才有一瞬间,他竟然觉得林玄尘不像个废物。
这种感觉,让他恼火。
周执事也面色阴沉。
沈家在杂役院被扫了颜面,他这个执事也跟着脸上无光。
他冷冷扫了林玄尘一眼。
“闹够了?”
林玄尘拱手。
“弟子只是处理旧约,不敢扰乱执事堂。”
周执事哼了一声。
“继续发月供。”
执事堂前的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看向林玄尘的眼神,都变了。
依旧有人嘲笑。
依旧有人觉得他不知死活。
可也有人低下头,不敢再像先前那样笑得肆无忌惮。
一个敢当众撕沈家文书、反写休书的人。
哪怕还是废灵根,也不是谁都敢随便踩上一脚的。
队伍缓缓向前。
轮到林玄尘时,周执事坐在案后,翻开名册,眼皮都没抬。
“林玄尘。”
“在。”
“本月杂役任务,后山挑水三十担,药田除草十日,柴房劈柴五百斤。”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任务,比寻常杂役弟子重了近一倍。
周执事终于抬眼,淡淡道:“有异议?”
赵虎站在不远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林玄尘看了一眼任务牌。
他没有争。
现在争,没有用。
周执事掌着杂役院名册。
一句“任务调配”,就能堵住他的嘴。
林玄尘伸手接过任务牌。
“弟子无异议。”
周执事冷笑一声,将一枚聚气丹和三块碎灵石放在案上。
“拿了就走。别再惹事。”
林玄尘收起丹药和碎灵石。
就在他转身时,周执事忽然压低声音。
“林玄尘,有些人不是你能得罪的。”
“沈家不是。”
“赵虎,也不是。”
林玄尘脚步微顿。
随后,他平静道:“多谢执事提醒。”
说完,他转身离开。
背后,周执事的脸色更冷。
执事堂外,阳光已彻底照入杂役院。
可林玄尘刚走出人群,前方小路便被三道人影堵住。
赵虎。
以及昨夜那两个跟班。
赵虎活动了一下手腕,咧嘴笑道:“林玄尘,刚才很威风啊。”
“休沈清霜?”
“啧啧,连我都差点以为你真是个人物。”
他伸手指向林玄尘怀里。
“可惜,废物终究是废物。”
“把新领的聚气丹交出来。”
“还有你的杂役牌。”
林玄尘抬眼:“杂役牌?”
赵虎冷笑:“你得罪沈家,得罪周执事,还留在杂役院做什么?”
“把牌交出来,以后你见到我,绕路走。”
两个跟班立刻围上来。
周围杂役弟子见状,纷纷退开。
刚才那点佩服,很快又被现实压了下去。
休书写得再硬,也挡不住赵虎炼气四重的拳头。
林玄尘看着赵虎。
识海深处,太极狱盘再次转动。
赵虎胸口那只小瓷瓶内,灰红色罪痕一跳一跳,像一颗浸在血里的心。
比先前更重。
也更清晰。
林玄尘甚至隐约看见,那灰红罪痕后方,有一缕更深的气息。
不属于赵虎。
更阴冷。
更黏腻。
像一只躲在暗处的手,把丹药塞进了赵虎怀里。
周执事。
林玄尘眼底寒意一闪而逝。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这里是执事堂外。
周执事就在身后。
赵虎只要随便扣一个“扰乱发放月供”的帽子,他刚领到的资源都会被收回。
甚至连杂役牌也会被夺。
硬拼,是蠢。
退一步,不是认输。
是让赵虎自己走到规矩里来。
林玄尘收回目光,道:“月供不会给你。”
赵虎脸色一沉。
林玄尘继续道:“杂役牌,也不会给。”
赵虎狞笑:“那我自己拿。”
他伸手抓向林玄尘肩头。
林玄尘脚步一错。
没有硬抗。
只是借着昨夜看清赵虎拳路的那一丝气机变化,提前半步避开。
赵虎一抓落空,眼神顿时阴冷。
周围响起低呼。
“躲开了?”
“他怎么躲开的?”
赵虎恼羞成怒,反手又是一拳。
这一拳,比方才更快。
林玄尘没有再躲。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第二次。
于是他退。
退得很快。
一步退出小路,直接站到执事堂前的石阶下。
周执事还在案后。
众目睽睽。
赵虎的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
若这一拳砸下去,就是当着周执事的面,在发放月供时公然斗殴。
平日里他敢。
但今日沈家刚走,所有人都盯着这里。
周执事脸色阴沉,却没有开口。
赵虎咬牙:“林玄尘,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林玄尘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拳头。
“想拿我的丹,可以。”
赵虎一怔。
林玄尘声音不高,却足够周围人听见。
“按杂役院规矩,上杂役擂。”
“你赢,丹药给你。”
“我赢,把昨夜抢我的那枚丹,也还回来。”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赵虎先是一愣,随即大笑。
“你要跟我上擂?”
“林玄尘,你是不是写休书写傻了?”
两个跟班也跟着笑。
“炼气二重挑战炼气四重,真当自己是什么天才?”
“虎哥一拳就能把他打下擂。”
林玄尘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看向赵虎。
“敢不敢?”
赵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
这三个字,比嘲讽更刺耳。
他若不敢,今日在杂役院的威风就没了。
可他若敢,一个炼气二重的废物,又能翻出什么浪?
赵虎狞声道:“好。”
“明日午时,杂役擂。”
“到时候,我不只要你的丹。”
“还要你跪着把今日的威风,全都吐出来。”
林玄尘点头。
“明日午时。”
他说完,转身离开。
没有再多看赵虎一眼。
赵虎盯着他的背影,眼底凶光翻涌。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小瓷瓶。
那里,一缕血光轻轻跳动。
像在催他把瓶中的丹吞下去。
林玄尘走出数十步后,识海深处的太极狱盘忽然微微一震。
灰红罪痕,彻底烙在黑白之间。
他脚步未停。
唇角却掠过一丝冷意。
赵虎以为,是他答应上擂。
可真正走上擂台的人,从来不是他林玄尘。
而是赵虎自己。
明日。
聚气丹要拿回来。
昨夜那一脚,也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