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尘回到柴房时,天色已经近午。
破旧木门仍歪斜着。
昨夜被赵虎一脚踹出的裂痕,还留在门板上。
屋内很冷。
桌上的油灯早已熄灭,床榻边散着几块碎木屑。
若是换作昨日以前,林玄尘看见这些,只会沉默着收拾。
可现在,他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每一道裂痕,都像一笔账。
赵虎一笔。
周执事一笔。
沈家一笔。
还有更多藏在暗处的手。
林玄尘走进屋中,将木门扶正,又用草绳暂时绑住。
随后,他取出刚领到的聚气丹。
丹药只有指甲大小,表面泛着淡淡青光。
对外门弟子而言,这只是最低阶的修炼资源。
可对杂役弟子而言,这一枚丹,足够抵半个月苦修。
也是他三年来,几乎从未真正用到过的东西。
因为每个月发丹之后,赵虎都会来。
来得很准。
像恶狗闻到了血。
林玄尘将聚气丹放在掌心,没有立刻吞下。
识海深处,太极狱盘缓缓旋转。
黑白二气交错,将丹药散出的灵气一点点映入他的感知。
聚气丹很普通。
灵气驳杂,药力浅薄。
可其中没有血煞。
这是干净的丹。
林玄尘目光微沉。
赵虎怀里那只小瓷瓶,却不是。
灰红罪痕,怨煞丹毒。
那东西绝不该出现在杂役弟子手里。
“看出来了?”
识海深处,玄囚老人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那头蠢虎身上的味道,可比这枚破丹有意思多了。”
林玄尘道:“血煞丹?”
“低劣得很。”玄囚老人嗤笑,“拿怨血、妖骨粉、劣等灵草乱炼出来的东西。吞下去,短时间内气血暴涨,灵力发狠。”
“代价呢?”
“轻则丹毒入经,根基受损。重则煞气噬心,变成只知道撕人的疯狗。”
玄囚老人顿了顿,又怪笑一声。
“不过对你而言,倒是块不错的磨刀石。”
林玄尘没有说话。
他看着掌心聚气丹。
昨日以前,他最需要的是这一枚丹。
今日以后,他要的已经不止是这一枚丹。
赵虎抢他的丹,只是表面。
周执事给赵虎血煞丹,才是更深的账。
林玄尘将聚气丹收好,没有吞服。
明日上擂之前,不能急。
聚气丹药力平和,却也需要时间炼化。
若临战前强行吞服,灵气浮躁,反而会被赵虎抓住破绽。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一时药力。
而是胜机。
林玄尘盘膝坐下。
屋外风声穿过裂门。
屋内,少年闭上眼。
识海深处,太极狱盘转动得更慢。
昨夜赵虎出拳的画面,一遍遍在他脑海中浮现。
第一拳,直砸胸口。
第二拳,横扫肋下。
第三脚,踹向膝骨。
赵虎的拳很重。
炼气四重的灵力,也的确不是炼气二重可以硬碰的。
可重,不代表没有破绽。
林玄尘看得很仔细。
赵虎每次出拳前,右肩都会先沉半寸。
他发力太猛,腰胯转得过急,左肋会空出一瞬。
还有他的下盘。
看似稳。
实则仗着境界压人,从不防弱者反击。
“有点眼力。”
玄囚老人阴恻恻笑道:“可看得出,不代表接得住。那蠢虎再蠢,也是炼气四重。一拳砸实,你这身骨头还得断。”
林玄尘睁开眼。
“所以不能让他砸实。”
“说得轻巧。”
“他想抢丹,就会急。”
林玄尘低声道:“急,就会先动。”
玄囚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小子,倒真不像十六岁。”
林玄尘没有回应。
他起身,走到屋外。
柴房后是一片荒地,堆着劈好的木柴。
这里平日没人来。
林玄尘拾起一根断柴,在地上画了三条线。
一条是赵虎出拳的直线。
一条是自己退步的生路。
最后一条,指向赵虎左肋。
他没有练什么高深拳法。
也没有摆出好看的架势。
只是退。
错步。
侧身。
再出拳。
一次。
十次。
百次。
每一次,他都把赵虎想成站在面前。
右肩下沉。
腰胯转急。
左肋空出。
打那里。
拳头落在木桩上,发出沉闷声响。
砰。
砰。
砰。
很快,林玄尘掌心旧伤再次裂开。
粗布被血浸透。
他却没有停。
炼气二重与炼气四重之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他没有资格浪费任何一次出拳。
暮色渐沉。
柴房后方的木桩上,多出一片斑驳血印。
林玄尘终于停下时,呼吸已经有些发沉。
体内经脉隐隐作痛。
昨夜被赵虎打出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他的眼神,比先前更静。
识海中,太极狱盘缓缓亮起。
那几条推演出的气机线,在黑白之间反复交错。
依旧模糊。
却比昨夜清晰了许多。
玄囚老人忽然道:“你打算明日就凭这个赢?”
林玄尘道:“不够。”
“知道不够还练?”
“因为不练,更不够。”
玄囚老人怪笑一声。
“有意思。老夫见过许多自称天命加身的小崽子,一旦得了机缘,便以为天下都该让路。像你这样得了镇仙狱,还肯一拳一拳打木桩的,倒是少见。”
林玄尘低头重新缠紧掌心粗布。
“镇仙狱是我的底牌。”
“但上擂的人,是我。”
玄囚老人笑声一顿。
片刻后,他哼了一声。
“别死就行。你若死了,老夫还得在这破狱里继续烂下去。”
林玄尘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回屋。
夜色落下。
柴房中,少年靠着墙坐下,一边调息,一边以太极狱盘梳理体内堵塞的黑煞。
那些黑煞像堵在经脉里的泥沙。
若靠寻常功法,只能一点点磨。
可太极狱盘转动时,黑白二气交错,竟能将其中最浑浊的一部分慢慢碾碎。
碾碎之后,不是直接消失。
而是化作一缕极淡的灵机,融入血肉。
很少。
却真实存在。
林玄尘能感觉到,自己的伤势在一点点恢复。
这种恢复不快。
却很稳。
直到后半夜,他才取出那枚聚气丹,含入口中。
丹药化开。
清凉药力顺着喉咙流入腹中,又化作细碎灵气散入经脉。
若是从前,这些灵气大半都会被堵塞的经脉挡住,最后散掉。
可这一次不同。
太极狱盘轻轻一震。
黑白二气如磨盘,将涌来的灵气慢慢压入经脉缝隙。
疼。
像有细针在经脉里一点点穿行。
林玄尘额头渗出冷汗。
他却没有停。
三年里,他吃过的苦太多。
被人抢丹,被人嘲笑,被人踩在泥里,都能忍下来。
如今这点疼,算什么?
直到天边泛白,那枚聚气丹的药力才被彻底炼化。
林玄尘睁开眼。
眸中有一抹极淡的黑白光芒一闪而逝。
炼气二重。
仍是炼气二重。
可他能感觉到,体内灵力比昨夜凝实了许多。
那些原本滞涩的经脉,也像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炼气二重巅峰。
距离炼气三重,只差最后一道关口。
但这一道关口,不是闭门苦修就能冲开的。
需要压力。
需要外力。
也需要一个足够合适的敌人。
林玄尘起身,推开柴房木门。
晨光照进来。
门外,几个路过的杂役弟子原本正在低声议论,见他出来,立刻闭上嘴。
他们看向林玄尘的眼神很复杂。
有嘲笑。
有怜悯。
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期待。
昨日那纸休书,已经传遍整个杂役院。
今日午时,林玄尘要与赵虎上杂役擂的事,也传遍了。
一个碎裂废灵根。
一个炼气四重。
不用想,所有人都知道结果。
可正因为结果太明显,才更让人想看。
看林玄尘昨日立起来的脊梁,今日会不会被赵虎一拳打断。
林玄尘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洗净掌心血迹,换了条干净粗布,将杂役牌和三块碎灵石贴身收好,然后向杂役院后方走去。
杂役擂在那里。
青云宗外门有正式擂台。
杂役院也有。
只是外门擂台用青石铺成,有阵法护持。
杂役擂却只是一座半人高的石台,边缘布着几根粗木桩,以麻绳围了一圈。
平日里杂役弟子若有争执,又不敢闹到执法堂,便会在这里解决。
赢的人拿走赌注。
输的人,自己认栽。
说是规矩。
其实大多时候,还是强者欺负弱者的地方。
林玄尘到时,擂台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比昨日领月供时更多。
有人甚至连药田的活都暂时丢下,专门跑来看热闹。
“他真来了。”
“我还以为他昨晚就会跑。”
“跑?杂役牌在身,能跑到哪去?没有宗门身份,出了青云山,连散修都不如。”
“也是。可他一个炼气二重,拿什么跟赵虎打?”
“拿昨日那张休书?”
几人低声笑了起来。
林玄尘走到擂台边,没有上去。
午时未到。
赵虎也还没来。
他站在一根木桩旁,目光扫过擂台四周。
石台不高。
地面粗糙,边角有缺口。
西侧麻绳松了半截。
东南角石面上有一块暗色血迹,像是前些日子留下的。
林玄尘看得很慢。
每一寸,他都记在心里。
玄囚老人声音响起:“你连这破石台都要看?”
林玄尘道:“赵虎不会讲公平。”
“杂役擂也不会保护我。”
“所以这里每一块石头,都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死处。”
玄囚老人啧了一声。
“谨慎过头,便是怕死。”
“怕死不丢人。”
林玄尘淡淡道:“怕死还敢上来,才有赢的机会。”
玄囚老人又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让开。
一个跛脚老者拄着木杖,从外面挤了进来。
“让让,让让。”
“看热闹也别堵着路,老子这条腿本来就不好使。”
来人头发灰白,衣衫洗得发旧,腰间挂着一串杂役管事钥匙。
正是刘瘸子。
他一进来,便看见擂台边的林玄尘。
刘瘸子眉头一皱,压低声音道:“小子,你真要上?”
林玄尘点头。
刘瘸子骂了一句:“你脑子让门夹了?”
“赵虎是炼气四重。”
“你才炼气二重。”
“你昨日写休书是痛快,可痛快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挡拳头。”
林玄尘看着这个嘴毒的老管事。
整个杂役院里,愿意在这时候劝他一句的人,不多。
刘瘸子算一个。
“我知道。”
刘瘸子一愣:“知道你还来?”
“因为不来,他以后还会抢。”
林玄尘声音很平。
“抢我的丹,抢别人的丹。”
“今日我退,明日他就会踩得更狠。”
刘瘸子沉默下来。
他脸上的怒意慢慢淡了些。
片刻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粉,塞到林玄尘手里。
“金疮散,劣等货,但止血还行。”
“拿着。”
林玄尘低头看了一眼。
药粉包得很旧,边角磨得发白。
这东西不值多少灵石。
可对杂役来说,仍是舍不得随手送人的东西。
林玄尘没有推辞。
他收下药包,道:“多谢刘管事。”
刘瘸子哼了一声。
“谢个屁。”
“老子只是看不惯赵虎那狗东西。”
话音刚落,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哄笑。
“刘瘸子,你骂谁狗东西?”
人群再次分开。
赵虎来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短打灰衣,袖口扎紧,手腕上缠着黑布。
两个跟班跟在他身后,脸上满是兴奋。
赵虎一出现,周围杂役弟子立刻往后退。
他很享受这种退让。
像往常一样。
他走到擂台边,目光先落在林玄尘身上,又扫向刘瘸子。
“怎么,刘瘸子,你也想替他上擂?”
刘瘸子脸色一沉。
“赵虎,杂役擂是解决争端的地方,不是让你逞凶的地方。”
赵虎像是听见了笑话。
“规矩?”
“你一个管杂活的瘸子,也配跟我谈规矩?”
刘瘸子握紧木杖。
“我是杂役院管事。”
“管事?”
赵虎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刘瘸子腰间那串钥匙。
“管柴房?管水井?还是管茅厕?”
周围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刘瘸子的脸色更难看。
赵虎忽然一把抓向刘瘸子腰间布袋。
刘瘸子没想到他会当众动手,脚下一歪,险些摔倒。
布袋被赵虎扯开。
几块碎灵石掉了出来。
还有一枚包在旧布里的聚气丹。
人群顿时安静了一瞬。
赵虎捏起那枚聚气丹,咧嘴笑了。
“哟。”
“刘管事还有私货?”
刘瘸子脸色骤变,伸手去抢。
“那是老子攒了三个月,准备换伤药的丹,还给我!”
赵虎抬手一推。
砰!
刘瘸子本就腿脚不便,被这一推,整个人跌坐在地。
木杖滚到一旁。
周围杂役弟子脸色都变了。
可没人敢上前。
赵虎把那枚聚气丹夹在指间,低头看着刘瘸子。
“伤药?”
“你这条瘸腿都瘸了多少年了,还治什么治?”
“丹药给你也是浪费。”
他说着,竟当着众人的面,将那枚聚气丹收入自己怀中。
刘瘸子气得浑身发抖。
“赵虎!”
“你连我的东西也抢?”
赵虎冷笑。
“抢?”
“刘瘸子,你说话小心点。”
“我只是替你保管。等你哪天腿好了,再来找我要。”
一阵哄笑从赵虎两个跟班口中响起。
刘瘸子撑着地想站起来,却因为腿疼,半天没能起身。
林玄尘走过去,扶住他。
刘瘸子咬牙低声道:“别管我。”
“今日你已经够麻烦了。”
林玄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弯腰捡起木杖,递回刘瘸子手里。
然后,他抬头看向赵虎。
“还回来。”
赵虎像是听见了最好笑的事。
“你说什么?”
林玄尘声音不高。
“刘管事的丹,还回来。”
周围骤然安静。
许多杂役弟子看着林玄尘,眼神再次变了。
他自己都要上擂挨打了。
竟然还敢替刘瘸子出头。
赵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
“林玄尘。”
“昨日写休书,今日替瘸子讨丹。”
“你是真以为自己成了什么人物?”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
那里,除了昨夜抢来的聚气丹,还有刚刚从刘瘸子手里夺来的那一枚。
“丹就在这里。”
“想要?”
赵虎抬脚踏上杂役擂,居高临下看着林玄尘。
“上来拿。”
刘瘸子脸色一变。
“林玄尘,别冲动!”
林玄尘扶稳刘瘸子,缓缓松手。
他没有立刻上擂。
而是看向赵虎。
“昨日我与你约擂,赌的是我的一枚聚气丹,以及你昨夜抢走的那枚。”
赵虎冷笑:“怎么,现在怕了?想改口?”
林玄尘道:“现在多一枚。”
“刘管事的丹,也算进去。”
赵虎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你还真敢开口。”
“你拿什么跟我赌?”
林玄尘伸手,从怀中取出三块碎灵石。
这是他这个月所有月供。
也是他身上仅剩的资源。
三块碎灵石落在掌心,光芒微弱。
可在杂役弟子眼中,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赌注。
林玄尘道:“三块碎灵石,加我的杂役任务牌。”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哗然。
“杂役任务牌也押?”
“那东西若输了,他这个月任务交不了,周执事一句话就能把他逐出杂役院!”
“疯了吧?”
刘瘸子也急了。
“林玄尘!”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押什么?”
林玄尘当然知道。
杂役任务牌,是他留在青云宗的凭证之一。
一旦丢了,周执事便可借口他不服调配、擅逃任务。
轻则扣资源。
重则逐出山门。
可赵虎想要的,本来就是这个。
既然迟早会被抢,不如让它摆到规矩上。
让所有人都看见。
让赵虎伸手。
也让周执事伸手。
林玄尘抬头,看着赵虎。
“你赢,东西都给你。”
“我赢,你昨夜抢我的那枚,和刘管事这枚,全部还回来。”
“另外。”
他看向刘瘸子。
“向刘管事道歉。”
这句话落下,杂役擂四周彻底静了。
连赵虎那两个跟班都愣了一下。
道歉?
让赵虎给刘瘸子道歉?
这比要回两枚聚气丹更刺耳。
赵虎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林玄尘,你找死。”
林玄尘道:“敢不敢?”
又是这三个字。
昨日在执事堂外,他也是这样问。
今日在杂役擂前,还是这样问。
赵虎眼角抽动。
周围那么多人看着。
他若不接,这杂役院小头目的脸,就彻底没了。
就在气氛僵住时,一道阴沉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闹够了没有?”
众人回头。
周执事来了。
灰色执事袍,短须,狭长眼睛。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执事堂杂役,手里捧着一本杂役擂名册。
周执事一出现,众人纷纷让路。
赵虎立刻收起脸上凶相,拱手道:“周执事。”
周执事没有立刻理他。
他的目光先扫过跌坐在地的刘瘸子,又扫过林玄尘掌心里的三块碎灵石和任务牌。
最后,落在赵虎胸口。
那里鼓着。
不止一枚聚气丹。
周执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他没有问。
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林玄尘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心中冷意更深。
果然。
周执事不是不知道赵虎抢丹。
他只是不在乎。
甚至,乐见其成。
周执事冷声道:“杂役擂可解决争端,但不得扰乱杂役院秩序。既然你们约了擂,就按规矩来。”
他看向林玄尘。
“林玄尘,你确定要押上三块碎灵石和杂役任务牌?”
刘瘸子急道:“周执事,他年轻不懂事,这赌注太重……”
“刘福。”
周执事淡淡打断他。
“杂役擂讲的是自愿。”
“旁人不得插手。”
刘瘸子脸色一白。
他当然听得懂。
周执事这是不许他拦。
林玄尘看着周执事。
“弟子确定。”
周执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小子,倒是比昨日更难缠了。
昨日还只是借规矩避赵虎一拳。
今日,却已经开始把赵虎抢丹的事摆到众人眼前。
不过,那又如何?
杂役擂上,拳头才是规矩。
只要赵虎赢了,林玄尘今日押出去的一切,都会变成他自找的。
周执事转头看向赵虎。
“赵虎,你可应下?”
赵虎咧嘴一笑。
“弟子当然应下。”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两枚聚气丹,随手抛给身后的跟班。
“拿着。”
“别让这废物输了以后,说我赖账。”
两个跟班连忙接住丹药,满脸兴奋。
周执事皱眉道:“交给执事堂暂管。”
赵虎脸色一僵。
他本想让跟班拿着,等会儿无论输赢,都有转圜余地。
可周执事当众开口,他也不好反驳。
两个跟班连忙将两枚聚气丹送到执事堂杂役手里。
林玄尘也将三块碎灵石和杂役任务牌放上去。
名册翻开。
赌注记下。
白纸黑字。
周执事提笔写完,淡淡道:“擂台之上,拳脚无眼。除非一方认输,旁人不得插手。”
他说着,目光落在林玄尘身上。
“林玄尘,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话听着像提醒。
实则是最后一次压他低头。
林玄尘看了一眼名册。
两枚聚气丹。
三块碎灵石。
杂役任务牌。
还有刘瘸子那句被抢走的公道。
都在上面了。
他抬头道:“弟子不悔。”
周执事眼神更冷。
“那就上擂。”
赵虎早已等得不耐烦。
他站在擂台中央,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咔声响。
“林玄尘,滚上来。”
“昨日你不是很会说吗?”
“今日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也跟你的嘴一样硬。”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有人摇头。
有人叹气。
也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林玄尘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先扶着刘瘸子退到人群边缘。
刘瘸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
“小子,撑不住就认输。”
“脸面不值命。”
林玄尘看着他。
“刘管事。”
“今日这擂,我不是为了脸面。”
刘瘸子一怔。
林玄尘已经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向擂台。
一步。
两步。
他踏上粗糙石阶。
风从擂台边吹过,麻绳轻轻晃动。
赵虎站在擂台中央,身形比他高了半头,肩宽臂粗,炼气四重的气息毫不掩饰地压来。
像一堵墙。
林玄尘站在墙前,青衣洗得发白,掌心还缠着粗布。
看起来单薄得像随时会被撞碎。
周执事站在擂台下,翻开名册,冷声道:“双方确认赌注。”
赵虎不耐烦道:“确认。”
林玄尘道:“确认。”
周执事点头。
“杂役擂,赵虎对林玄尘。”
“赌注已录。”
“胜者取走赌注,败者不得反悔。”
他顿了顿,似乎有意加重语气。
“若一方认输,另一方不得再下重手。”
“若不认输,伤残自负。”
伤残自负。
这四个字一出,许多人脸色都微微变了。
赵虎却笑了。
笑得很凶。
“听见没有,林玄尘?”
“现在认输,还能自己爬下去。”
林玄尘看着他。
“丹还回来。”
“道歉。”
赵虎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好。”
“很好。”
他缓缓握拳。
指节爆出一连串脆响。
“我会让你跪在台上,一边吐血,一边求我收回这句话。”
林玄尘没有再说话。
识海深处,太极狱盘缓缓亮起。
黑白二气流转。
赵虎身上的气机,在他眼中一点点变得清晰。
肩。
肘。
腰。
胯。
脚。
还有胸口那只小瓷瓶。
灰红罪痕在赵虎胸前跳动,比昨日更浓。
像一滴即将炸开的血。
林玄尘眼神微凝。
赵虎果然带着血煞丹上了擂。
只是现在,他还没有吞。
还差一点。
差一个让他彻底动怒、彻底失去分寸的机会。
周执事抬起手。
杂役擂四周,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
风吹过麻绳。
粗木桩轻轻晃动。
刘瘸子握紧木杖,指节发白。
赵虎盯着林玄尘,眼中凶光翻涌。
“废物。”
“这一拳,我先打断你的骨头。”
周执事的手落下。
“开始!”
轰!
话音刚落,赵虎已经一步踏出。
炼气四重的灵力灌入右臂,拳风骤然炸开,直奔林玄尘胸口而来。
四周顿时响起惊呼。
“好快!”
“这一拳他接不住!”
刘瘸子脸色骤变。
周执事眼底浮现一抹冷笑。
可就在那一瞬间。
林玄尘眼中的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赵虎的右肩,先沉半寸。
腰胯转急。
左肋空出。
和他昨夜推演的一模一样。
识海深处,太极狱盘黑白一转。
那道模糊的破绽线,在这一刻彻底亮起。
林玄尘没有退。
他向前踏了一步。
迎着赵虎的拳风,抬起了自己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