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骨窑的坑底比从上面看要小一些。
直径大约十五丈,四周是向内倾斜的烧黑岩壁,像一口倒扣的锅。锅底正中央是一潭幽蓝色的火。
不是池子,是火本身从岩缝里涌出来,贴着地面流动,像一滩有生命的液体。
火的温度极高,空气中的骨粉在靠近火面的半尺范围内直接汽化,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苦无涯把小雨放在坑底远离火面的角落,用一块凸起的黑岩挡住她。然后他朝火的方向走了三步。
左腿还是没有知觉。
第三步落下去的时候,靴底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岩石,重心一歪,整个人向右倒下去。但他没有用手撑地,他让左腿先着地。
左小腿砸在坑底的碎石上,没有感觉。骨头撞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不是“咔嚓“——是“咚“。
像一根铁棍砸在石板上。
然后火面动了。
幽蓝色的火浪从中央向四周扩散了一圈,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火浪退下去之后,坑底中央的岩石裂开了。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不是人的手,是骨头。但骨头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釉质——像是被高温烧了六百年之后,骨头本身的矿物质重新结晶了,变成了某种介于骨骼和陶瓷之间的东西。
手指粗壮,指节处有尖锐的骨刺突出。
那只手撑住裂缝边缘,然后一个躯体从地底缓缓升了起来。
焚骨人。
三丈高,肩胛骨向外扩张了近一倍,脊椎骨每一节都比正常人大两圈。肋骨不是弧形而是直线型的,像一扇扇竖起来的铁板。
他的头部没有明显的五官,眼眶是两个深坑,鼻孔是两个黑洞,嘴巴的位置是一道横贯面部的裂缝——没有嘴唇,是骨头本身裂开的口子。
他站起来之后,坑底的温度又升高了一截,苦无涯的皮肤开始发干,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
焚骨人低头看向苦无涯。
那道骨裂缝开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是骨头摩擦的声音。每一块骨头在颌骨带动下相互挤压,发出密集的“咯咯“声。
但苦无涯的骨膜“听“到了——不是语言,是情绪。
饥饿。不是对食物的饥饿,是对骨头的饥饿。
焚骨人看到他的左臂上——那里面的碎骨道正在缓慢运转,暗金色的骨膜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想要苦无涯的骨头。
他迈了一步。每一步都让整个坑底震动一下。岩壁上的蜂窝状孔洞里渗出更多的暗红光,像被他的脚步激活了。
焚骨人走到了他面前,距离三步。然后他抬起了一只脚——不是踢,不是踩踏,是缓慢地、刻意地把右脚抬起来,悬在苦无涯的左腿正上方。
那只脚落下来了。
苦无涯盯着那只脚落下来,踩在他的左小腿上。
“咔——“
不是靴底踩石头的声音,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但断裂的不是苦无涯的骨头,是焚骨人的脚。
焚骨人的脚底碰到了苦无涯的小腿之后,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釉质外壳裂开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内层。
焚骨人停住了,然后缓缓地、不可思议地,把脚抬起来。
苦无涯的小腿完好无损。
焚骨人的骨裂缝嘴张得更大了。
然后他换了一种方式,他用牙齿对准了苦无涯的左小腿,咬了下去。
“嘎吱——“
焚骨人的牙齿嵌入了苦无涯小腿的皮肉,碰到了胫骨,然后停住了。
苦无涯的胫骨在抵抗,焚骨人的牙齿卡在胫骨表面,进不去也退不出。
苦无涯主动把左腿往焚骨人嘴里送了一下,焚骨人的牙齿被撑开了,釉质外壳开始出现裂纹。
焚骨人猛地向后一仰,几颗碎裂的釉质牙齿掉在地上。
苦无涯的左小腿上多了两排牙印,皮肉翻开了,但骨头没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然后抬起头:
“就这?“
焚骨人的整个身体开始发抖,骨骼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千把锯子在同时拉动。
他站了起来,直接扑过来,用整个三丈高的躯体,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
苦无涯被压在了下面。
焚骨人的重量至少有一吨,右腿的膝盖骨被压进了碎石里,肋骨被压缩到了极限。但他没有碎,碎骨道在过载运转,骨密度从×2.8攀升到×3.5。
每一根骨头都在燃烧。
【承受极限压力。苦元值+47。当前苦元值:74/1000。】
焚骨人的手伸了过来,两只大手分别抓住了苦无涯的两条小腿,然后用力——
“咔嚓。“
右腿的小腿骨断了。焚骨人的两只手像拧毛巾一样,把苦无涯的右小腿拧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极致的疼痛从右腿炸开,苦无涯胸腔被压扁了,肺里没有空气。
【承受骨骼断裂。苦元值+203。当前苦元值:277/1000。】
而就在这时,苦无涯左手食指根部的环印猛地烫了一下——黑戒残留在环印里的那一点意志从沉睡中翻了个身,在他意识深处说了一句话:
“你忘了吗?你能吞。“
焚骨人松开了手。不是因为他想放,是因为他的手正在被烧。
被一种从苦无涯骨头里涌出来的、暗金色的、比焚骨人自己的幽蓝火温度更高的东西烧着了。
苦火。不是14.7%的苦火,是正在飙升的苦火。
苦无涯的全身开始发光,骨头从内部透出来的光透过皮肉,把他整个人变成了一盏暗金色的灯笼。
【苦火活跃度:71%……79%……86%……】
【检测到苦元值持续增长。当前苦元值:412/1000。】
焚骨人向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正在融化。
苦无涯用断掉的右腿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右小腿——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暗金色的血混着骨髓液一起往外涌。
但苦火正在那根断骨的表面燃烧,不是烧伤口,是在焊接。
碎骨道的终极机制:骨头碎了,苦火会把它重新烧回去,不是愈合,是重铸。
焚骨人站在三丈外,他的手已经少了一截。
“你……不是人……“焚骨人的骨裂缝嘴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是。“苦无涯说。
他右腿的断骨在苦火的作用下被烧成了一根暗金色的“铁棍“,撑着地面,勉强能站。
他抬起右手一拳砸在焚骨人的胸口正中。
那里有一团暗红色的晶核——焚骨人六百年前掉进窑火时,火的核心钻进了他的胸腔,和他的胸骨融合在了一起。
苦火碰到那个晶核的瞬间——
“轰——“
晶核里的幽蓝火和苦无涯的暗金火相遇,像水和油被点燃。
苦无涯让苦火顺着接触点灌进去,灌进晶核,灌进焚骨人的骨骼。
焚骨人的身体开始发光,先是暗红,然后是暗金,最后是紫白色。
他的骨裂缝嘴最后一次张开:
“……终于……有人……烧得动我了……“
然后焚骨人的整个躯体从内到外碎裂了。
从苦无涯拳头嵌入的那个点开始,裂纹迅速蔓延到全身。六百年积累的火毒、怨气、被活烧的痛苦全部顺着苦无涯的拳头被抽走了。
黑戒的环印在焚骨人碎裂的同时猛地亮了一下,那些四散的釉质碎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一块一块地飞向苦无涯的左手,渗进皮肉,在环印表面堆积了一层薄薄的釉质层。
怀里的苦奴也在同一瞬间震了一下,像有人在它空心胸腔的正中央弹了一下手指——苦奴和焚骨人之间有某种比铁无心更古老的联系,两者都是骨头做的,都是被某种力量从活人炼成的容器。
焚骨人碎裂之后,坑底中央的幽蓝火也灭了。
窑底六百年没灭的火,灭了。
坑底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骨灰,和一枚东西——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薄片,半透明的,像琉璃又像水晶,表面刻着一个字:
「髓」
完整的《铁髓经》——铁无心当年用自己骨髓提炼出的物质封存成的这一片薄晶。
苦无涯弯腰把那片薄晶捡起来。
指尖碰到它的瞬间,功法的内容直接涌入脑海,每一段运功路线、每一个骨骼调整角度、每一种在骨骼受损状态下强行运转气血的方法全部烙进了他的骨髓深处。
薄晶入骨的刹那,苦奴震了第二下,更轻,像确认了什么,然后安静下来。
【检测到《铁髓经》(完整版)已吸收。当前掌握度:100%。】
【骨骼受损状态下气血运转效率提升:23%→67%。】
【新增被动:苦火持续回复(每秒+0.3%)。】
【新增主动技能:骨焊——可将断裂骨骼用苦火临时焊接,维持时间:一炷香。】
【苦元值:887/1000。苦火活跃度:100%。骨骼密度:基准值×4.2。】
苦无涯把薄晶收进怀里,转身朝小雨走了两步。
右腿的“铁棍“撑着地面,每走一步都发出金属摩擦石头的声音。
小雨靠在黑岩后面,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右腿上那根暗金色的“铁棍“,看着他满身的骨灰。
“你腿……“
“没事。“
他让小雨趴到他背上,站起来比之前稳。
“走。“
坑沿上,李道玄站在坑沿上,连姿势都没变。
他只是往前迈了半步。
这一步没有踩空,也没有借力。他只是把“坑沿“和“坑底“这两个空间节点,在自己的感知里强行折叠了一下。
下一瞬,他的身影直接在三十丈下的坑底浮现。没有风声,没有气流,甚至连坑底那层积攒了六百年的骨灰,都因为他落点时精确到毫厘的力道控制,连一丝褶皱都没泛起。
“憋死老夫了。“
他站在骨灰堆里,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半步化神陪着两个残废徒步一个月,这种苦修,狗都不干。“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骨灰,又看了一眼苦无涯手里攥着的那片薄晶。
“完整的?“
“完整的。“
李道玄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坑底最中央——那里现在只剩下一个圆形的焦黑痕迹,是幽蓝火熄灭后留下的。
“六百年了。“他低声说。
他站在坑底,朝坑沿的方向迈了一步。
右脚落在骨灰上,连个脚印都没踩出来。
下一步落下的时候,人已经在坑沿上了。
“上来。天快亮了。赵无涯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