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无涯的右腿开始发烫。
不是苦火在烧,是骨焊要到期了。
那根暗金色的“铁棍”从内部开始变软——温度越来越高,像一根烧红的铁条在冷却之前最后的挣扎。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他背着小雨从坑壁爬上来,左手抠住岩缝,右腿的铁棍蹬着凸起的黑岩一格一格往上挪。
李道玄在坑沿上站着。
爬到坑沿的时候,右腿的铁棍“咔”地响了一声,焊接点裂了一条缝。
苦无涯落地站住了。右小腿暗金色的表面已经出现了蛛网状的细纹。
“半柱香。”他说。
李道玄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焚骨窑外面的方向——北荒道尽头,天际线那里出现了一个黑点。
不是从地面过来的——是从天上。
黑点越来越大,能看清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墨麟驹,四蹄之下踏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气流,驮着赵无涯从低空缓缓平移过来。
断岳骑着一头岩角犀、链鬼跨着一头影豹,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同样离地三尺,悬空而行。
赵无涯坐在墨麟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坑边的三个人——一个满身骨灰、右腿焊着铁棍的年轻人,一个被他背着、脸色惨白的姑娘,还有一个拄着枯树枝的老头。
他看了大概三息,然后笑了。
“我还以为焚骨窑底下藏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结果就出来这么个玩意儿——腿断了拿火焊一下,背着个快死的女人,浑身灰扑扑的像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厨子。”
“苦无涯。你让我追了这么久,就追出这么个东西?”
【遭受言语羞辱。苦元值+52。当前苦元值:939/1000。】
断岳在岩角犀上嗤笑了一声:“赵爷,这小子腿上那根铁棍看着挺脆啊。我一刀下去估计就碎了。”
链鬼骑着影豹接口:“碎了才好。碎了他跑不了,正好活捉回去领赏。”
【遭受言语羞辱×2。苦元值+61。当前苦元值:1000/1000。】
【苦元值已满。苦火超载启动。】
【苦火活跃度:100%→187%。】
【骨骼密度:基准值×4.2→×6.0。】
【持续时间:一刻钟。】
苦无涯抬起头,瞳孔深处透出一种暗金色的光,像两块烧热的琥珀。
他皮肤下的血管在这一刻全部凸起,里面流淌的不再是红色的血,而是暗金色的、带着刺鼻焦糊味的液体。
超载的代价,是他在燃烧自己的命。
链鬼第一个从影豹上跃下,九节铁链甩出去,每一节嵌着的灵石同时亮起,链身在半空中分成九道轨迹,从不同角度缠向苦无涯的脖颈、手腕、脚踝。
李道玄枯树枝在链鬼冲过来的路径上轻轻一横。
九节铁链撞在树枝上,然后整条链子像被无形的力量拨了一下,原路弹了回去。
九道链身全部缠在了链鬼自己的脖子上。
李道玄手腕一抖,树枝抽在链鬼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五丈远,撞在黑岩上滑下来,不动了。
断岳从岩角犀背上跳下来,那柄比人还宽的大刀上缠着的符纸同时自燃。
他一刀劈向苦无涯。
苦无涯抬起左臂——小臂横在面前,刀刃砍在尺骨上。
“铛——”
不是金属撞击的声音,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断岳的大刀从中间裂开了,符纸燃烧的火焰被震散,刀刃的碎片飞出去插进岩壁。
他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刀柄,又看着苦无涯的左臂——尺骨上连一道白痕都没有。
苦无涯往前迈了一步,右腿的铁棍落地时地面裂开了。
然后他踹了出去,铁棍直接顶在断岳腹部。
没有血肉撕裂的声音,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像是铁锤砸在破鼓上的闷响。
断岳的腹部在那一瞬间诡异地凹陷下去,整个人像一张被对折的纸,蜷成了一个球,飞过焚骨窑的坑沿消失在坑底。
坑底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很长的寂静。
踹完那一脚之后,苦无涯鼻腔猛地一热——一股暗金色的血丝涌出来,滴在碎石上直接汽化成了一缕青烟。
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断了,半息之后才重新听到声音。
超载的火不仅在烧骨头,也在烧他的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喉咙被烤干的刺痛。
赵无涯终于从墨麟驹上下来了。
地面在他落脚的地方裂开一道细缝,一直延伸到苦无涯脚下。
“苦火超载。”赵无涯看着苦无涯的眼睛,“轮廓教你的?”
“你骨头里那个东西不是铁无心的。铁无心的骨头我见过,没这么热。”
赵无涯往前走了一步,细缝又延伸了一寸。
“三百年来,北域一共出了七个‘骨头不对’的人。你是第八个。前七个都死了。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
“被自己骨头里的东西烧死的。”
赵无涯说得很平静。
苦无涯记住了这句话。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他怀里的骨片猛地烫了一下,像是在警告他。
轮廓在沉默,但他的左臂桡骨深处,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的错觉。
赵无涯继续说:“轮廓不是功法。轮廓是一个容器。它在你骨头里越长越大,迟早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因为李道玄的枯树枝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六百年了。”赵无涯看了一眼抵在脖子上的树枝,笑了一下,“你还是这个脾气。”
“你认识我?”李道玄的眼神微微一凝。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赵无涯说,“半步化神,八百年前从南域一路杀到北域,最后在这里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活得挺好。”
他后退了一步,树枝从他咽喉上移开。
“今天我不杀你。不是打不过。是上面有人不让我杀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随手一抛,飘到苦无涯脚下。
“但苦无涯——你的骨头,上面要活的。三天之内,如果你不来这个地方,我会亲手把你们背后的那个小丫头,送到你面前——一块一块地送。”
墨麟驹嘶鸣一声,四蹄踏着气流腾空而起,驮着赵无涯扬长而去。
断岳刚从坑底爬上来,浑身骨灰,右腿弯着;链鬼正坐在地上,拼命用手指去撬脖子上已经勒进肉里的铁链。
李道玄看了一眼那张纸条——一幅极简的地图,北域最深处一个标记点,旁边写着三个字:
「葬骨关」
他把纸条递给苦无涯。
“新地图。三天路程。”
苦无涯接过纸条,右腿铁棍在刚才那一脚之后终于碎了,暗金色的碎片崩了一地。
碎片上有他的骨密度印记,不能留给别人。
他蹲下来,一片一片把碎片捡起来攥在手里。
苦火超载还在持续,新的骨膜正在断骨表面快速生成。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小腿已经能承载体重了——断骨重新长好,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暗金色釉质,比之前更致密。
右腿有了支撑,但左腿的麻痹感在苦火超载的余温冲刷下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脚趾能动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北面。
他朝着太阳的方向——也是葬骨关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左脚踏在碎石上,第一次有了地面的触感。
李道玄走在前头三步远的位置,枯树枝点地的节奏比之前快了一拍——不是急着赶路,是像一个人终于把压在箱底的刀擦亮了,忍不住要多挥几下。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小子。”
“再忍几天。”
“等你伤势恢复了——”
“我们大开杀戒。”
苦火超载还在持续,一刻钟已经过去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