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万生痴魔最新章节 > 第三百五十八章 就三句

    「柳眉弯弯裁黛岫,星眸脉脉含春柔,何须闺阁胭脂凑,天生容色胜钗头。

    面若凝脂无糙垢,肤胜梨花带露稠,寻常女子羞擡眸,难比督军骨相优。」

    这是张来福现编的一首小曲,叫《粉面督军》!

    这首曲子略带挖苦,张来福本想借这首曲子激怒尹浩廷,让他露出破绽。

    可没想到尹浩廷听过之後不仅不生气,听着还挺顺耳,他觉得这曲子写得好。

    「寻常女子羞擡眸,她们见了我,确实应该觉得羞。」尹督军捋了捋自己的长发,想起别的女子,脸上满是鄙夷,「可惜老天给了她们一个女儿身,她们却一点都不中用,女儿家的柔美她们一点都不懂,好好的身板留在她们身上,也都被她们糟蹋了。」

    糟蹋了?

    给你就不算糟蹋了?

    一听这话,张来福发现尹浩廷真心喜欢《粉面督军》,他把这曲子真给听进去了。

    他要是听进去了,张来福就要改变策略了,他不想再激怒尹督军了:「要是把这女儿身留给尹督军就好了,尹督军长得多俊,一眼就让人销魂。」

    尹督军觉得这是一句俏皮话,可他听了之後心里挺高兴:「只当你是真心夸我吧。」

    听到这番话,张来福浑身发冷。

    他不想多看尹督军一眼,可心里的厌恶千万不能展示出来。

    弹魂唱魄,必须得唱得真心,张来福在评弹上只有挂号夥计的手艺,如果心意不够用心,这手艺可就拿不出手了。

    两人说着话,手上可没闲着,尹督军用绝活操控着屋子里大大小小的捕鼠工具,都往张来福身上招呼。

    张来福苦苦支应,还得接着唱曲:「本是七尺男儿胄,偏贪艳饰扮风流,黛笔重描眉峰厚,胭脂晕颊染霞柔。朱唇轻点丹砂蔻,鬓边匀粉掩星眸,乌发梳得云鬟就,斜簪玉饰衬肩头。

    远观婷婷闺秀貌,罗衫袅袅步轻悠,路人错唤闺中友,待近方知是男流。不逞英武虬髯胄,独拥娇妍粉黛柔,越看越似红妆秀,难分雄雌惹凝眸。」

    挂号夥计的手艺怎麽才能算计到人间匠神?

    按照张来福的理解,要想靠一首曲子就唱乱人间匠神的心智,那纯属做梦。

    人间匠神哪怕搬把椅子,坐在张来福面前,听张来福唱上三天三夜,心智也不会彻底被他唱乱了。

    想让人间匠神把曲子听进去,先要唱他爱听的,还要唱他想听的,只要让他心智有些松动,那就够了。

    寻常人可能觉得这是一回事,爱听的不就是想听的吗?

    张来福把这东西拆成了两件事,爱听的东西就像糖,人吃了觉得甜,但吃多了觉得腻。

    

    他夸尹浩廷长得俊,这就是糖,为了让尹浩廷吃着不腻,他还把别人难辨雌雄的褒贬,一起给唱了进去。

    这些褒贬可就不是糖了,这是辣椒,辣椒吃到嘴里有些疼,可这一口辣的吃着很上瘾,这就是尹浩廷想听的。

    他想听听别人到底怎麽褒贬他,他想听听难辨雌雄到底有什麽错。如果接下来的唱词里有人骂他,他想争辩两句,如果唱词里有人夸他,他还想给张来福叫个好。

    就是因为听唱听得太投入,尹督军出手慢了,各类捕鼠陷阱的发动速度不及交战之初,张来福应对起来越发从容。

    其实尹浩廷也知道自己慢了,可他不愿意快起来。

    他现在不想杀了张来福,他只想听曲子的後续,他想知道粉面督军到底招不招人疼!

    这就够了!

    张来福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弹魂唱魄,不一定要唱乱尹浩廷的心智,让尹浩廷知错不改,就已经让张来福抓住了反攻的机会。

    油纸伞在身边抵挡着各类机关,洋伞在空中拽着张来福腾挪躲闪,两把伞看似忙得不可开交,可伞里边的手艺一直没有中断。

    张来福唱曲的时候,油纸伞的伞线一直在颤动,像是给张来福伴奏,实际上是把流光传递给了金丝。

    洋伞的伞骨更加结实,声音也更加清脆,流光传递的更快,她将流光传递给了铁丝,铁丝跟着金丝一左一右,慢慢来到了尹浩廷的身边。

    尹督军等不及了,他催促起张来福:「你别总是拖腔,赶紧往下唱啊,粉面督军难分雌雄,往下又该怎麽讲?」

    往下怎麽讲,张来福也没想好,他虽说是手艺人,可小曲调式一旦固定下来,硬往里填词也没那麽容易。

    唱不出来,那就说吧,张来福补了四句念白:「可怜世间娇娥万千,竟不及这男儿浓妆一顾,真真是男身女貌,艳绝街坊!」

    咔哒!咔哒!

    十几个老鼠夹子在张来福身边作响,看架势是要偷袭张来福,实际上是为了张来福喝彩。

    尹督军对念白相当满意:「这几句说得好,娇娥万千,不如男儿浓妆,我尤其喜欢这一句,要不是碍於身份,我真想和那些女子比一比,到底谁更有资格当女人!到底谁是风华绝代,谁是人间绝色!

    但你说男身女貌艳绝街坊,这我就不太喜欢了。艳绝街坊的女子算什麽人间尤物,说到底,不过是个小家碧玉罢了。」

    张来福赞叹一声:「小家碧玉好呀,小家碧玉看着亲切。」

    说话间,金丝已经刺向了尹浩廷的喉咙。

    尹浩廷一伸手,把金丝给接住了:「我就不想那麽亲切,你把街坊这句给我改了,改成艳绝万生,你看怎麽样?」

    金丝在尹浩廷的手里上蹿下跳却无法挣脱。

    张来福想解救金丝,嘴上还得和尹督军搭话:「艳绝万生,这是不是有点夸大了。」

    「怎麽,你觉得我不配?」尹督军攥着金丝,淡然一笑,又指了指脑後的铁丝。

    铁丝想要偷袭尹浩廷的後脑勺,尹浩廷的後脑勺上跟长了眼睛似的,他把左手往後一伸,五指一扭一转,又把铁丝攥在了手里。

    金丝和铁丝被他控制住了,几十个老鼠夹子围着张来福,发起了猛攻。

    一屋子捕鼠工具做的这麽精密,证明尹督军把手艺练在了艺上。

    在注意力不集中的情况下,他还能徒手抓住金丝和铁丝,这证明他又把手艺练在了手上。

    手和艺都这麽出众,那就证明尹浩廷是这行的奇才,三十八岁当上了人间匠神,靠的是真本事。

    张来福在伞跳子上连扣了两下,这是在提醒金丝和铁丝,让她们把溢彩放出来。

    金丝和铁丝同时放光,温度骤升,烫得尹浩廷被迫松了手。

    机会来了!

    金丝顺势往尹浩廷手腕上刺,铁丝趁机往尹浩廷的胳膊肘上紮。

    姐俩想着总有一个能紮进去,届时她们俩把身上的流光汇合在一起,直接就能要了尹浩廷的命。

    尹浩廷从床头随手拿起个老鼠夹子,先用夹子板儿挡下了金丝,再用夹弓子夹住了铁丝。

    铁丝很细,原本能从夹弓的缝隙里钻出来。

    可尹浩廷手快,夹子在他手里飞速绕转,很快把铁丝全都卷到了夹弓子上。

    铁丝一打卷,这下不好挣脱了,金丝想上前搭救,尹浩廷又拿了一个老鼠夹子,准备把金丝一并收了。

    张来福不能再让他把金丝给收了,他抢先一步,把雨伞撑在了尹浩廷的脸上。

    砰!

    石灰连着辣椒面,扑了尹浩廷一脸。

    趁这个机会,金丝冲到老鼠夹子上,把铁丝救了下来。

    破伞八绝,打手上脸,来得就是这麽实在。

    可实在归实在,对於人间匠神,张来福这一击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尹浩廷随手擦了擦眼睛,回手拿个竹弓,射出了一条铁丝,射穿了张来福的伞面,差点射中了张来福的脸。

    卖耗子药的每件兵器都带毒,蹭一下,刮一下,都是要命的事。

    张来福躲过了铁丝箭,又用伞跳子往尹浩廷脸上打。

    尹浩廷用粘鼠板把伞跳子粘了下来,回手往张来福脸上甩了一把油灰。

    油灰也是捕鼠工具,这东西看着就是一团泥,实际上是用来堵老鼠洞的。

    油灰是软的,平时放在布包里边不见空气,等把它从布包里拿出来,往老鼠洞口一堵,见了空气这东西就变硬了,能严丝合缝地把老鼠洞给堵住。

    张来福左手拿着纸伞挡下了油灰,右手拿着灯笼,用一杆亮照在了尹浩廷的脸上。

    尹浩廷随手取了个竹筒,往灯笼头上一扣,扣了个严严实实。

    张来福想把竹筒甩下来,这竹筒里面有竹弓,紧紧夹在灯笼头上,甩也甩不开,扯也扯不动。

    铁盘子忽然出手,把竹筒子给劈开了,一杆亮的灯光又漏了出来。

    尹浩廷又拿了个大竹筒,套在了之前的小竹筒上。

    他冲着张来福笑了笑:「你接着砍,这竹筒子我有的是。」

    「砍就砍!」铁盘子也不含糊,冲上前去接着砍竹筒子,这一砍,咣当一声,就像打了个炸雷似的。

    这竹筒子是特制的,筒子里边有特殊的共鸣腔,一旦弄出点动静,就会发出特别大的声音。

    这竹筒子可不是尹督军发明的,这是卖耗子药这行人的手艺。

    有的人家不愿意买耗子药,怕被小孩和牲口给吃了,铁丝笼价钱有点贵,老鼠夹这东西容易伤了人,这样的人家常买的捕鼠工具就是竹撞筒,又叫闷鬼筒。

    主人家把这些筒子往家里一放,就等着这筒子抓耗子。可耗子要是悄无声息进了筒子,这就差点意思。卖耗子药的手艺人,在筒子里加了一个共鸣腔,耗子进到筒子之後,连喊带叫,奋力挣紮,声音大得全家都能听得见,这就等於给这卖耗子药的树了招牌。—

    家人听到这动静,心里踏实又解气,下回遇到这卖耗子药的,还买他东西,这样就把回头客给留住了。

    尹督军这筒子声音特别大,目的是为了告诉军营里的士兵,迅速过来支援。

    和张来福打了这麽多回合,尹督军虽说略占上风,可也担心会发生意外。

    尤其是张来福这种出手不合常理的人,在这种人身上最容易出意外,尹督军接连拿出了几十个竹筒子,在张来福身边边打边撞,张来福只觉得炸雷在耳边不停响起,听得心惊胆战。

    这麽大动静,会不会真把援兵给招来?

    和尹督军交手,张来福本就处在劣势,要是援军进来了,张来福肯定杀不了尹督军,自己想要脱身,都找不到机会。

    沈程钧承诺过,他不会让援军进入营房,现在这个局面,张来福必须信得过老沈,千万不能分神。

    在竹筒包围之下,张来福一边躲闪,一边念白:「街坊巷陌常能见一位年少郎君,眉目天生婉媚,日日敷粉描红,远远一望,谁不道是深宅里走出来的娇小姐,走近细看,才知竟是堂堂男儿,好生稀奇!」

    尹督军在竹筒声中侧耳倾听,听得又急又恼。

    急是因为他听不清楚,恼是因为他觉得张来福用错词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说街坊,我是倾国倾城的容颜。」

    张来福一扫伞线,忽然问道:「当真倾国倾城吗?」

    尹督军冲着张来福一笑:「不信,你自己看呐!」

    张来福随着伞线的音律唱了起来:「远山入鬓天然秀,秋水凝眸婉转柔,七尺男儿爱红妆,」

    唱到这里,张来福突然不唱了。

    尹督军瞪圆了眼睛看着张来福:「爱红妆之後呢?」

    张来福摇了摇头:「没有之後了,我就唱到这。」

    尹督军急了:「哪有唱三句的?」

    无论唱曲还是唱戏,千万不要唱三句。

    唱八句,别人听得完整,能品能评,心情舒畅。八句唱不下来,就唱四句,四句也算完整,至少能听出个头尾。

    四句唱不下来,唱两句也凑合,有上句儿有下句儿,勉强也能听着。要是两句也唱不下来,哪怕只唱一句听听滋味都行,可千万就别唱三句。

    唱三句就等於前两句给起了兴致,第三句刚开始递进,随即把听者的脖子给掐住了。

    听者就卡在这了,这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尹督军不想卡在这,他想自己补上一句,他刚要开口,张来福清了清喉咙。

    清喉咙是什麽意思?

    张来福这是要唱吗?

    尹督军自己补的肯定没张来福唱的有意思,尹督军等着张来福唱,可张来福只清嗓子,不唱曲儿。

    「张来福,我让你多活一会儿,你为什麽不知好歹?」尹督军大怒,墙上、地上、棚顶上,密密麻麻的窟窿似蜂巢一般浮现在眼前。

    所有窟窿都往外喷麦种,整个屋子里全是炒麦种的香气。

    这味道香啊!香得发苦。

    张来福认认真真向尹督军请教:「我是不是得闭气?闻了这香味会不会中毒?」

    尹督军点了点头:「你挺聪明的,耗子药这东西你也知道,平时要只是闻到味,应该不会中毒,但这屋子里的耗子药太多了,我劝你最好别吸气,多吸两口,人可能就没了。」

    张来福还挺关心尹督军:「你也千万别吸气,小心中毒啊!」

    尹督军点了点头:「你有这份心,倒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我做的毒药毒不着我自己,你还是顾好你自己的性命吧。」

    张来福边打边退,尹督军边打边追,两人从卧房打到了会议室,尹督军一拍会议桌,会议室里四面八方的麦种全都冲了出来。

    这儿的麦种存量比卧室大,机关也比卧室多,张来福进了会议室,这下吃了大亏!

    从会议室退到大厅?

    大厅里的机关可能更多。

    想办法再打回卧室?

    这可由不得张来福,尹督军在手艺上占着上风,身手上也不比张来福逊色,想在哪打,这可不是张来福能做主的。

    而且尹督军没骗他,张来福必须得闭气,屋子里的毒药太多,已经弥漫到了空气里,张来福要是不闭气,很快就会中毒。

    他得憋着气打,可尹督军呼吸自如,卖耗子药的不怕自己的耗子药,他平时吃饭的时候可以拿自己家的耗子药下酒,吃上半斤都没什麽大事。

    张来福可扛不住这毒药,他咬着牙,憋着气,憋得面色青紫,真快坚持不住了。

    尹督军深深吸了口气,痛痛快快地吐出来,故意馋着张来福。

    张来福快憋不住了,常珊看着实在心疼,把衣领竖起来,捂住了张来虎的口鼻,想帮着张来福过滤一下空气。

    尹督军提醒张来福:「别想着用衣裳拦住毒药,那都是扯淡的事情,我的毒药可不是衣裳能拦住的,你就踏踏实实憋着吧。」

    他说踏踏实实,可张来福踏实不了。

    砰!

    棚顶上掉下来一个锤子,正砸在张来福头上,张来福一阵晕眩,险些倒地。

    趁着张来福身形不稳,几个竹筒子围着张来福连锤带打,常珊拼命护着,可人间匠神力气太大,张来福连挨几下重击,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看到这一幕,尹督军已经稳操胜券了。

    和耗子药这行人交手,开局很难决出胜负。

    卖耗子药的最大杀招是阴绝活鼠毒咬心,可会阴绝活的手艺人少之又少,尹督军就不会阴绝活。和这行人交手的时候,一般人都觉得他们这招式不够狠,只要层次上差得不是太多,就能支应两招,一时间根本分不出胜负。

    可这行人心里有数,一时间决不出胜负,那就等二时间。

    这行人不怕拖,拖的时间越长,战局对他们越有利。

    卖耗子药的各种工具和各种手艺层出不穷,挡住一层又一层,张来福支撑到现在,已经招架不住了,接下来就剩时间问题了。

    尹督军看得明明白白,留给张来福只有两个结果,要麽他倒在地上起不来,被老鼠夹子擒住,要麽他这口气憋不住,直接中毒身亡。

    张来福也有定邦豪杰的体魄,他拄着灯笼杆子,站了起来。

    砰!

    还没等站稳,张来福脊背上又挨了一锤子,这下捶得狠,捶得张来福直咳嗽。

    他都咳嗽了,这口气还可能憋得住吗?

    眼看张来福要没命了,尹督军还有点舍不得,他不是舍不得张来福这个人,他是舍不得张来福唱的曲子。

    「张来福,趁着你还有一口气儿,把最後那一句唱完吧,唱曲唱三句,你实在太缺德了,我就想听你最後那句说的是什麽事,你唱不出来你,你说也行,你把事儿说明白了————」

    尹督军突然觉得嗓子发紧,说话有点费劲。

    这怎麽回事儿?是因为口乾吗?

    「张来福,你赶紧把最後一句唱了,我不想跟你磨蹭了————咳咳咳!」尹督军开始剧烈地咳嗽,他惊讶地看着张来福,不知道这是什麽原因。

    张来福不能说话,要是能说话,他肯定得挖苦尹督军两句。

    咳嗽的原因非常简单,尹督军中毒了。

    他自己家的耗子药,他自己随便吸。

    但如果不是耗子药,而是其他毒药,尹督军最好不要吸。

    空气中不仅有大麦种,还有一团绿烟,尹督军太得意了,这团绿烟非常隐蔽,他没察觉到。

    绿烟是闹钟放出来的,上发条的时候,张来福没出声音,但嘴唇在动,他在和闹钟商量这事儿。

    「阿锺,如果是五点钟,这最好不过,我身体复原,吸进去耗子药也不害怕。

    如果出现四点钟,尹督军动作卡顿,我这边可攻可守,最起码能有个机会换口气,这个情况也不错。

    如果出现三点钟,这就要把握机会了。

    尹督军手里那些老鼠夹子、铁丝笼子、粘鼠板,肯定挡不住三点钟的表针,张来福这一击就有可能要了尹督军的命。

    如果出现了两点钟————

    等打完了仗,我会咬住你的闹铃,问你还敢不敢了。

    闹钟很紧张,虽然张来福不出声音,但只要嘴唇动了,她就明白张来福的意思。

    闹铃不能让他咬,咬坏了可怎麽办?

    在张来福和闹钟的共同努力下,时针停在了一点钟的位置上。

    这个一点钟可怎麽说呢?

    在张来福的印象里,一点钟是个很平庸的功能,这个功能很久没有发挥过作用了。

    可没想到今天一点钟发挥得如此到位,占尽上风的尹督军,眼看要结束战斗,结结实实把一口绿烟吸了进去。

    张来福对绿烟的威力有些放心不下,这东西当初连个妙局行家都毒不死,对人间匠神能有多大杀伤力?

    闹钟很有信心:「万生万变,你变我也变,看着吧。」

    一点钟的毒烟确实变了,毒性变得比以前更强了。

    尹督军不停地咳,咳得脸都绿了。

    他没力气和张来福厮杀,但卖耗子药的阳绝活万窟毒牢持续的时间特别长,各种捕鼠工具在他的绝活操控下,依然能和张来福僵持。

    尹督军一边维持着绝活,一边想着退路,他现在犹豫的是该往外冲,还是往回走。

    往外冲,能冲到自己的军营,遇到了自己的士兵,就等於遇到了援军。

    关键是现在冲出去能遇到多少士兵?遇到的又会是谁的士兵?

    摁警铃没人回应,竹筒弄出这麽大动静也没人回应,军营那边到底是什麽情况?

    外边是不是已经打起来了?如果一出门就遇到了千军万马又该怎麽办?自己中了毒,如果还遇到大片敌军,岂不是彻底没有脱身的机会了?

    往回走,回卧室,卧室里边有解毒药!

    虽然不知道张来福到底用了什麽毒,但卖耗子药的在解毒方面还真有点经验,各种解毒药也都在身边备着。

    但万一要是解不了毒,这个时候回到卧室里,可就没有退路了。

    卧室里的捕鼠工具消耗的差不多了,一旦工具耗尽了,毒还没解开,又该怎麽办?到时候再想冲出来,张来福可未必给他机会。

    斟酌片刻,尹督军决定先回去。

    这毒药太要命了,尹督军一声接一声咳嗽,自己都喘不上气来,绝活都快维持不住了,他必须得回去先吃药解毒。

    张来福也扛不住了,这口气无论如何都憋不住了,他冲出了会议室,跑到了走廊里,深深吸了几口气。

    趁着张来福出去换气,尹督军跑回了卧室,用被子堵在了卧室门口,自己翻箱倒柜找药吃。

    他的被子是一件厉器,能挡得住子弹,刀砍斧剁也不怕。

    哪怕用火炮都炸不烂这棉被,他要是把棉被裹在身上,张来福拿他还真没办法。

    可这棉被很沉,裹在身上行动不便,他现在要急着找药,不能把被子裹在身上,只能挂在墙上。

    被子挂在墙上,这可就要漏缝了。

    只要有缝,金丝就能钻进来。

    尹督军感觉脚边一凉,知道是张来福偷袭,他一脚踢过来两个老鼠夹子,跟金丝缠斗在了一起。

    卧室里还有上百个老鼠夹子,尹督军不缺这个。

    可张来福也不缺铁丝。

    上百条铁丝从四面八方钻进了屋子,在尹督军脚边来回穿梭。

    尹督军知道大事不妙,这麽多铁丝一起扑上来,他可不好应付。

    先得解毒,解了毒就有办法。

    他找到了解毒的药丸,正要往嘴里填,一条铁丝爬上了他手腕。

    尹督军手快,拼了命把手腕上的铁丝甩开,又有铁丝刺向了他的腮帮子。

    他很爱惜自己的脸,别的地方能受伤,脸坚决不能被伤到,尹督军拿着粘鼠板,把铁丝粘到了一边。

    这块粘鼠板确实厉害,在尹督军的操控之下,七八条铁丝被粘成了一团,挣脱不开。

    他把解毒药丸吃进了嘴里,正要咽下去,没想到喉咙突然发紧,气息一阵滞涩。

    尹督军捂住胸口,一阵剧烈的咳嗽,直接咳出了血。

    药丸从嘴里咳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尹督军低头去捡药丸,手指头又被铁丝缠住了。

    他正往下甩铁丝,忽然听到张来福在被子外面唱起了小曲:「眉如翠黛映秋江,眼似清波漾晓光,本是须眉七尺郎,」

    张来福不唱了。

    他又唱了三句。

    七尺郎到底怎麽了?最後一句到底是什麽?

    到底是————

    尹督军忽觉指尖一阵剧痛,铁丝从右手食指紮了进去,从指尖紮到指根,从指根紮进了手掌,从手掌穿进了手腕。

    一条铁丝而已,没什麽大不了————

    尹督军扯住铁丝奋力往外拔,可这条铁丝没那麽容易拔出来。

    铁丝上带着流光,流光在血肉中释放,化作溢彩,把尹督军的右手给点亮了。

    溢彩之中,有骨断筋折的手艺,尹督军的筋骨在铁丝面前都跟豆腐似的,铁丝一路穿梭,畅行无阻。

    穿到胳膊肘的时候,尹督军的右手已经废了。

    他还在拼命往外拽铁丝,撕扯之间,右手的铁丝没拽出来,他左手的手背上又被穿进一根铁丝。

    流光闪烁,这根铁丝把他左手也点亮了。

    溢彩喷涌,铁丝震颤,把一首小曲震到了他的头骨头里。

    「丹唇轻点胭脂绦,香粉轻铺面膛光,行人错唤娇娥娘,其实他是,」

    其实他是什麽?

    张来福还是唱三句,第四句他不唱了。

    这三句唱词,借着溢彩里的弹魂唱魄,直接唱到了尹督军的魂魄里。

    尹督军的思绪瞬间凝滞了,全都凝滞在了最後一句里。

    在他眼前看到了行人驻足的目光,行人见了他都纷纷回头,以为这是娇娥娘,其实他们不知道,这男子比娇娥娘要美得多。

    张来福,你为什麽就不唱完呢?

    卧室里的机关停了,老鼠夹、竹筒子,木锤子、竹弓子,炒熟的麦种子————全都不会动了。

    尹督军的思绪只停了一瞬间。

    一瞬过後,尹督军醒过神来,却发现金丝已经绕上了他脖子。

    金丝打了个环,猛然一收,收到了尹督军的颈椎骨上。

    尹督军想擡头,但头没擡起来。

    噗通!

    金丝一发力,尹督军的脑袋掉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睁着,他还想听到最後一句。

    张来福掀开被子,进了卧室,他没唱最後一句,他先把尹督军的人头收拾了。

    等收拾了人头,再看这一屋子好东西,张来福乐了。

    卖耗子药的好玩意确实是多,张来福准备把水车子拿出来,把这些好东西都收回去。

    在衣襟上摸索了许久,张来福想起来自己没带水车子。

    当时走的太匆忙,水车子还在仓库里。

    那这些东西怎麽带回去?

    张来福着急了,这麽多好东西不能不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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