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坐在仓库里,眼神空洞,面无表情。
他时不时在身边轻轻摸索,好像在摸索水缸。
他总觉得那一缸缸黑水还在这仓库里,就在他身边,从未曾远去。
黑妖来过几次,她想劝劝张来福:「师弟,咱还缺这点黑水吗?等找到斯伦社的人,姐姐把他们全抓回来,你就用他们炼黑水,要多少,有多少!」
一听这话,张来福十分激动,他攥着黑妖的手,含着眼泪说道:「我真的有很多黑水的,真的————」
水车子有些担心:「他不至於心疼成这样吧?」
闹钟觉得事情没这麽简单,心疼归心疼,张来福好像还有别的状况:「回来的路上,他说梦话,梦话里有不少唱词,连做梦都能把唱词说得那麽顺,他好像是长手艺了。」
车子问道:「长的哪门手艺?评弹吗?」
闹钟的表镜上,映出了琵琶的倒影:「我觉得应该是评弹,你看看琵琶那个浪蹄子,从回来之後就变得特别张狂。」
水车子觉得这事儿没必要猜:「我去问问琵琶,看看是不是评弹的手艺长了,这事儿她肯定知道。」
闹钟可不想直接问:「问她也没用,这琵琶有心机,她已经会说话了,她经常偷着跟阿福说话,可她在我面前还在装聋作哑。」
求车子觉得闹钟多心了:「她怎麽跟阿福说话?想说话也得通过你吧?
」
闹钟跳上了水柜子,这两个水柜子太大,闹钟看着就生气:「有些事儿可真说不好,你跟阿福说话的时候,也没经过我。」
水车子不乐意了:「我是什麽层次?琵琶那小蹄子拿什麽跟我比?她连件厉器都算不上,就她那点灵性————」
「阿车,你灵性最高了!」张来福轻轻抚摸着水车子的车轮,「你跟我说说,那只桶子什麽时候能把东西种出来?」
张来福能问正经事了,水车子心里也稍微踏实了一些:「按我的估算,少说五六天,多说半个月,种出来的东西绝对是个至宝。」
「阿车,我是相信你的,你跟我说说,能是什麽样的至宝?」
水车子为难了:「这个说不准,万生万变,种子现在刚刚发芽,谁知道能结出什麽果子?」
「发芽了?」张来福满脸笑容,「是什麽样的芽儿?我能进去看看吗?」
水车子不知道该怎麽说:「你要去哪看?我说发芽就是打个比方,东西在碗里种着,你想怎麽看?」
「我到碗里看,我看一眼就出来了。」张来福直勾勾地看着水车子的水柜。
咣当!
水车子关紧了柜门:「你疯了是吧?进去了你还出得来吗?」
「能出来!」张来福抓住柜门上的把手,想把柜门给拽开,「我会拔铁丝,我自己拽住我自己的脚,就能把自己给拔出来。」
张来福越拽越用力,水车子一甩把手,把张来福撞了个趔超。
趁着张来福没站稳,水车子撒腿要往仓库外边跑。
跑到门口,水车子没出去,门外有套盘,她不知道该怎麽走。
张来福握着手,带着狰狞的笑容,走到了水车子的身後。
「阿车,那麽多黑水,那麽多兵刃,那麽多手艺精,我都交给你了,你让我看看它们现在长什麽模样,你让我看看它们现在还好吗?我就看一眼,你就从了我吧。」
水车子不从,张来福和她厮打了起来,打着打着,水车子觉得有点吃力了。
闹钟推测得没错,张来福的手艺确实有长进。
尤其是手指头上的功夫,比以前精进了太多,张来福一出手,先是摁在了水车子的把手上,另一只手又摁在了车轮子的轮轴上。
水车子好不容易把张来福甩开,张来福一伸手,又摁在了两个水柜子中间。
水车子又羞又恼,和张来福拼命。
张来福不急着拼命,他只想看看木桶里边现在是什麽状况。
打了一场,张来福累了,靠在墙边正歇息。
水车子不太累,但喘得厉害。
她小声问闹钟:「他手指头上的功夫确实有长进,如果手艺真长在了评弹上,会不会把纸灯和修伞给带起来?」
闹钟也在想这事儿:「评弹这个手艺挺特殊,阿福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顺架爬蔓,我也跟着一起研究,在我看来,评弹这门手艺天生就是用来做架子的,别的手艺都可以借着它爬。
要真是把修伞和纸灯拉起来了,把手艺都拉扯匀了,那就好办多了,可就怕不该再往上长的那门手艺,反倒被扯起来了。」
「你说的是拔丝匠吧?」水车子一琢磨,这事儿发生的概率还挺大,「我记得顾书萍曾经说过一句话,有些手艺只适合做藤蔓,不适合做架子。
拔铁丝应该就是这样的手艺,这行手艺已经到了坐堂梁柱,要是再往上涨,这小子肯定扛不住。
他现在疯得这麽厉害,应该不全是心疼的缘故,所以这事也不能全赖在我身上。要不你和粉盒子商量商量,先存住他一门手艺,看看他能不能缓过来。」
闹钟和水车子正在商量事情,仓库门外传来了李运生的声音:「来福,你在里边吗?
沈大帅那边下达了文书,他任命你为督军了!」
张来福随口答应了一声:「督军好呀,当了督军就是大人物了。」
这是什麽态度?
李运生没太明白张来福的意思:「来福,我说的不是别人,我说的是你当督军了。」
他觉得张来福少了些惊喜。
督军是什麽人物?
在万生州,一共只有二十八位督军,那是一方诸侯,那是一方豪杰,除了大帅之外那是身份最高的人物!
得知张来福当了督军,李运生高兴极了,他觉得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一时间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可张来福确实不怎麽惊喜,督军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运生,外边没别人吧?」
李运生左右看了看:「就几个站岗的弟兄。」
「让这几个站岗的弟兄都歇歇吧,我去你那儿单独谈。」
张来福出了仓库,李运生往门里望了一眼。
奇怪了,仓库里怎麽空空荡荡?
「来福,库里的黑水呢?」
张来福摆了摆手:「别提这个,你提这个我疼,疼得我说不出话。」
他现在得保持清醒,他现在不想看见仓库,他甚至都不想在督办府待着。
出了督办府,张来福去了李运生的宅邸,支走了闲杂人等,李运生点上了一炉香,隔绝了声音。
「来福,是不是有要紧事跟我说?」
张来福很高兴,跟李运生说事儿,一点不费力气:「沈大帅有没有提枯榆城的事?」
李运生拿出任命文件,又看了一遍:「没提枯榆城的事,只说让你即刻上任。」
他把文件给张来福看了一眼。
张来福思索片刻,推测出了沈程钧的状况。
沈程钧之前说过,要晾枯榆城一段时间,他在严格执行自己的计划,证明他的状况尚可。
可这麽一直晾着,枯榆城会不会出变故?
「运生,你派人去打探一下枯榆城的近况,人要可靠,事情要做得隐蔽。」
「枯榆城?」李运生对这座城市不是太熟悉,一座城市有方方面面很多状况,李运生也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你想知道哪方面的消息?」
这件事,张来福不想对李运生隐瞒:「枯榆城的尹督军死了,这事是我做的,你去看看这个消息在枯榆城散开了没有,另外再看看其他人都是什麽反应。」
「尹督军死了?你做的?」李运生吃了一惊,虽然说张来福之前杀过一个督军,但尹督军这事还是让李运生十分意外。
张来福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告诉给了李运生:「我要不是因为杀了尹督军,沈大帅也不会把这个督军给我做,枯榆城的状况如果相对平稳,咱们就好接手,如果枯榆城出了乱子,咱们还得另想办法。
沈大帅在任命文件里不提枯榆城,也是给我留了後手,趁着後手还在,咱们得早做打算。」
李运生立刻去调查枯榆城,他对枯榆城不熟,但有人熟悉。
枯榆是一种珍贵的木材,叶丽丝在枯榆城有不少生意。
得知张来福当督军了,叶丽丝也非常惊讶:「张来福到底是什麽身份?难道外界的传言是真的?他真是沈程钧多年的亲信?」
李运生觉得叶丽丝的好奇心有点太重了:「来福以前是什麽身份,你最好不要去查,因为这并不重要。
你只要清楚来福现在是什麽身份就行了,他现在是督军,是一方诸侯,背靠大树好乘凉,为他做事,肯定不会让你吃亏。」
叶丽丝俏皮一笑:「背靠大树好乘凉,我很喜欢这句话,我的大树就是你,只是我不喜欢背靠着大树,我喜欢面向着大树,在我陶醉的时候,你才能看得到我。」
李运生明白了叶丽丝的意思,他得在叶丽丝的家里多待一段时间。
想让她做事之前,得先让她陶醉。
叶丽丝拿起了一张唱片,放在了唱片机上,唱针划过,一支狐步舞曲响起,李运生和叶丽丝在客厅里跳起了舞。
「李医生,你的舞步就像你的医术一样高明,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治癒我的身心。」
李运生很谦虚地回答道:「这是医者的本分。」
「沈程钧任命张来福为督军?」程知秋看到任命文件,十分惊讶,「段师,您说过张来福是沈程钧的心腹,也说过沈程钧在这个心腹上下了很大的本钱,但他这麽轻易就任命张来福做督军,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段业昌走出了书房,站在庭院里,看了看新修的院墙。
万生州的手艺巧,新院墙和旧院墙之间接得严丝合缝,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这段院墙被炸塌过。
段帅称赞了一句:「能把院墙修得这麽好,证明做事很用心,得重赏这名匠人。
程知秋看了看院墙,他不明白大帅说重赏是什麽意思。
这院墙半年以前就修好了,怎麽现在才提起重赏的事情?
程知秋不敢问,但段帅知道他在想什麽:「你是不是觉得成为大帅的心腹,就能成为一名督军?知秋,如果真是那样,你早就当上督军了。」
这一句话让程知秋许久无语。
段帅承认他是心腹,这让程知秋心里暗自高兴。
可他终究没有成为督军,这就让他不得不联想到一件事,他在能力上是不是和张来福有差距?
越往深处想,程知秋觉得段帅的话越有深意,上一句话还没有完全想明白,段帅又开口了:「墙被修好了,修得看不出来裂缝,就冲这份手艺,这样的人该赏,无论什麽时候都该赏。
要是明知道墙上有裂缝,还不把裂缝修好,反而想着在裂缝上再凿两下,只要墙不塌,他这毛病就不会改,墙塌了之後,他还厚着脸皮说不怨他,这样人就该杀!
知秋,该赏和该杀的人,你应该都听明白了,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午後的阳光晒得人犯困,段帅回卧房歇息去了。
程知秋站在院子里沿着院墙转了好几圈,他在反覆思索段帅的意图。
段帅说重赏修墙的,肯定不是让他把修墙的匠人找出来,再给一份赏钱,这麽点的事情也不用程知秋去做。
段帅所说的修墙肯定和张来福有关,可关键这墙指的是什麽?
能不能把墙修好,关键在於裂缝,裂缝指的又是什麽?
下午两点钟,程知秋来到了秦家大宅,见了秦家的家主秦承泽。
秦承泽这两天正在联络石安城的生意。
石安城是西地大城,按照沈程钧和徐英辉的计划,他们准备把这座大城让给段业昌。
要换别的地方,段业昌肯定不答应,他是东帅,从西地给他一座城市,让他怎麽管辖?这块肉看似送到他嘴边,迟早还得被老沈和老徐给拿走。
可石安城不一样,这座城对段业昌的诱惑力太大了。
这座城市最大的特产是铁矿,除了铁矿之外,铜矿、锌矿、铅矿、硫矿也有产。
东地最缺的就是矿,有这麽一块好地方,段业昌哪能拒绝?
秦家是百锻江铁业的龙头,这麽重要的商机,秦承泽肯定得早做准备,他派了家族几名成员去石安城谈生意,可谈得都不顺利。
今天程知秋突然登门,秦承泽大致猜出了程知秋的来意,应该是段帅让他来问生意上的事。
如果段帅愿意出面牵线,生意上的事肯定能顺畅得多。
寒暄客套,宾主落座。秦承泽拐着弯地把石安城的生意给说了:「秦家和石安城的各大矿商也有过些往来,两地虽说相隔遥远,但今後同在段帅治下,我想和这些矿商多做些生意,一则稳固自家锻造根基,二则兴盛地方铁务,也正契合大帅治境兴业之利。」
程知秋微微点头,表示他赞同秦承泽的想法。
秦承泽把想法说完了,就该说难处了:「西边一众矿商,素来对咱们东地铁业抱有成见,历次矿石供销洽谈,屡屡阻滞,始终难有进展。
若能仰仗大帅威望,从中斡旋调停,消弭双方隔阂,往後生意磋商,彼此方能坦诚相待,不仅可保铁矿供销脉络通畅,地方实业亦可稳步兴盛。」
程知秋继续点头:「秦先生说得没错。」
秦承泽面带笑意,既然程知秋点头了,那就证明两人想法一致,只要程知秋把这事上报给段帅,生意肯定就做成了。
这对秦家来说是大事,要是把石安城的生意谈下来了,秦家的生意能扩大一倍不止。
这麽大的事情,不能让程参谋白忙活,秦承泽马上吩咐管家姚得贵,让他准备酒席。
秦承泽还暗中嘱咐姚得贵,让他准备两件金首饰,席间送给程知秋。
管家正要出门,被程知秋给叫住了:「姚管家,你先等一会,我和秦先生的事情还没谈完,你就在这听着。」
秦承泽觉得生意上的细节,没必要现在谈:「程参谋少坐,老朽备下一桌薄酒,聊表心意,且等到了席间,咱们再详谈。」
程知秋摇了摇头:「心意我领了,咱们还是先把事情说清楚,石安城那边的生意,为什麽谈得不顺畅?」
秦承泽觉得这事儿不太好回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东地和西地之间的成见根深蒂固,各种缘由错综复杂,三言两语之间恐怕说不清楚。」
程知秋挺佩服秦承泽,这老头子能装出一身文化气:「我觉得这事能说清楚,石安城的商人对西地有成见,总不会对钱有成见吧?只要你给的价码合适,应该没有谈不拢的生意。」
秦承泽一看程知秋一直在说生意,那就只能顺着他,一起说生意的事:「程参谋,价钱上,双方也确实有分歧。」
「分歧在哪?」程知秋继续追问,「据我所知,在整个万生州,石安城的铁矿价格最便宜,你把价钱压得再狠,也不至於让石安城的矿商都扛不住吧?
,话说到这,秦承泽知道程知秋另有所指。
老秦不想提起这事,但程知秋一直追问,问得老秦满脸是汗。
「程参谋,东地和西地隔得太远,生意上的事也没那麽简单。」
「这话什麽意思?」程知秋把脸一沉,「你是不是想说我外行?」
「岂敢岂敢,老夫绝无此意,只是这价钱却是一言半语说不清楚。」
程知秋把事情都打听明白了:「有什麽说不清楚的?无非就是矿石钱和运费钱,矿石钱没什麽可说的,石安城的矿石就是便宜,现在唯一谈不拢的应该是运费吧?」
秦承泽也不能再打马虎眼:「运费上确实说不拢,从石安城到百锻江,如果走车路的话,人吃马喂那运费恐怕要————」
程知秋打断了秦承泽:「你就别说陆运的事了,陆运的花费肯定是天价,你直接说水运的事。」
「水运的运费,石安城那边要的略微高了一点。」
「运费为什麽是他们出价?」
「他们包送货,这是我们谈好的。」
程知秋觉得这都不是重点:「你嫌他们要的高,就别让他们送货,你们自己送不就完了吗?」
「这笔运费可不便宜,折算下来可能超过矿石本钱的三成,既然石安城已经是段帅的地界,所以我想着运矿不如运铁,不如直接把炼铁的生意开在石安城,这件事也正打算和程参谋商议。」
秦承泽说的看似是正事,可程知秋不想听。
因为程知秋不想给秦承泽转移话题的机会。
「不管你是运铁还是运矿,说到底走的都是水路,你嫌那边运费要的贵,你就自己运,这点事怎麽就能谈不拢?」
秦承泽被逼得没辙了,只能连连点头:「老夫已经派手下人前去商议了。」
程知秋皱眉道:「跟谁商议?是跟石安城的矿商吗?跟他们商量有什麽用吗?跟他们商量得再好,你的船不还是得走三河口吗?」
秦承泽低着头,没有言语,程知秋已经把要害说出来了,他这边再怎麽争辩也没有意义。
看着老秦不说话,程知秋乾脆把话再说得明白一点:「你以为我不知道石安城的矿商为什麽涨你的运费?他们把货送到三河口,每次换船的时候,总要耽误很长时间,福运公司肯定得把你家的货排在最後,至於为什麽排在最後,你心里清楚!
矿商给你运货,运费本来就高,多管你收钱是应当的。我问你为什麽自己不去运货,你还遮遮掩掩不说。你要是亲自去运货,那就不是排在最後了,你的船困在三河口都出不来。」
秦承泽咬了咬牙,却也忍不住了:「福运公司就是一群恶徒,他们霸占航道,巧取豪夺,我等本分经营的商人,在这群恶徒的欺压之下,苦不堪言,还请程参谋————」
「你让我说你什麽好?」程知秋看着秦承泽,真想抽他一耳光,「你说谁是恶徒?你知不知道福运公司是谁的买卖?」
秦承泽的火气上来了,拄着拐棍戳着地,怒喝一声:「福运公司是张来福和李运生合夥开的生意,这两个人都是恶徒!
张来福恶贯满盈,其累累暴行罄竹难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天下良善之辈恨不能生啖其肉,老朽恨不得——————」
「跟我这掉书袋了!」程知秋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张来福是什麽身份吗?」
秦承泽把脸扭到一边,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沈大帅给了他个名分,但所谓巡防旅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与山贼草寇没有什麽分别,巡防旅的协统也不过就是个贼头罢了。」
「贼头,你说张来福是个贼头!好啊,骂得好!老秦呐,你好有骨气!」程知秋把任命文书给秦承泽看了一眼,「老秦,说话这时候那麽会用词儿,你应该识字儿吧?你仔细看清楚了,张来福已经不是巡防旅协统了,他现在是一方督军。」
秦承泽戴上了老花镜,拿着任命文件,反反覆覆看了半天,看得两手直哆嗦。
程知秋端起茶杯笑了笑:「怎麽?知道害怕了?」
秦承泽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得知张来福当上了督军,他心里真害怕,可在程知秋面前,他不能掉了身份。
「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此等小人居然也能得志?」秦承泽咬牙切齿看着程知秋,「程参谋,段帅若有心铲除此宵小之辈,我秦家愿效犬马之劳!」
程知秋刚喝了一口茶水,一听这话,笑得直接喷了出来:「老秦,你想什麽呢?你把茶杯盖打开,你对着杯子好好照照自己,你要嫌这茶杯小,你回去拿个桶,你拿个桶子好好照照自己。」
这话说得毒,说得秦承泽脸上跟着了火一样烫得慌。
但程知秋还要接着往下说:「你怎麽想的?为什麽觉得段帅会为了你得罪一位督军?
你当你自己是什麽人物?」
秦承泽没敢作声。
程知秋放下茶杯,给秦承泽指了条路:「你们秦家是一面墙,一面能遮风挡雨的墙,这面墙在百锻江立了这麽多年,一直挺结实的。
现在这墙上裂了个口子,你得赶紧把它修上,别让这口子越豁越大,等墙塌了那天,你哭都没处哭去。」
程知秋的杯子快见底了,秦承泽还是不做声,管家姚得贵懂事,赶紧给程知秋添茶。
姚得贵在旁边一直听着,现在也听明白了,程知秋就要给秦承泽支招了,现在可不是赌气的时候,程知秋接下来的每句话都非常重要。
程知秋说了最关键的一句话:「老秦,你算秦家的宗家,我想问问你,别人能不能做宗家?」
一听这话,秦承泽把头擡起来了,宗家正统还能改吗?别的事情都能商量,这事可坚决不能商量:「程参谋,宗家正统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列祖列宗在上看着,这个规矩谁也不能动。」
程知秋可没把这规矩当回事:「规矩是人定的,凭什麽不能动?百锻江有个卖白薯的姑娘叫秦元宝,她是你们秦家人吧?我觉得她家这一脉应该算是宗家。」
「使不得!」秦承泽站了起来。
他拄着拐杖,浑身都哆嗦,说话的时候,眼泪都要下来了:「宗家骨肉一脉相承,从有秦家那天起,宗家就是宗家,分家就是分家,尊卑有序,贵贱有别,绝对不能乱了规矩!」
秦承泽一直在发抖,程知秋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剜他的心。
让秦元宝做宗家?程参谋怎麽能说出这样的话?
秦元宝算什麽东西?秦元宝一家算什麽东西?她家祖祖辈辈从根上就和宗家不沾边!
她都没有宗家一条狗招人疼。
这不是气话,秦承泽一直是这麽想的,他对待分家的态度从来没变过。
他踹他自己家的看门狗,狗可以叫两声。他踹分家的人,分家的人都连叫都不敢叫。
这就是宗家的威严,这就是宗家的实力,这就是秦承泽的地位和身份!
程知秋要是敢在宗家正统上做文章,秦承泽恨不得立刻就跟程知秋拼命。
看着老秦脸色由红变紫,程知秋也发现状况不对:「老秦,你这是要干什麽呀?是要跟我拼命吗?」
秦承泽摇了摇头:「程参谋误会了,老夫绝无此意。」
恨不得拼命和真的拼命是两回事,秦承泽在这点上一直分得很清楚。
程知秋刮了刮盖碗,示意秦承泽坐下:「你坐稳了,好好听我说话,我没说让秦元宝替你当家主,也没说让他们家取代你们宗家的位子。
我是让你在宗家里腾出个地方,把秦元宝他们家给算进来,这话你听不明白吗?这点事你办不了吗?」
秦承泽还是不想答应,他刚要开口,程知秋把茶碗放下了。
咣当!
茶水溅了一桌子,程知秋有些生气了:「老秦啊,你在家主这位子上坐了这麽长时间,能吃的都让你吃了,能占的都让你占了,给别人留一口,不至於把你疼成这样。
你要是连这一口都舍不得给的话,那我就得好好劝劝你了,秦家的家主不一定非得你来做!百锻江的铁业龙头也不一定非得给你秦家来做!这回你听明白了吗?
秦元宝的事,三天之内给我答覆。」
程知秋起身走了。
秦承泽坐在大厅里,眼圈发红,嘴唇发白,浑身一个劲儿哆嗦,整个人马上就要过去了。
管家姚得贵赶紧叫了医生,医生给用了药,秦承泽在床上躺了好几个钟头才缓过来。
别看他一直躺着,脑子可没停下来,秦承泽一直在想对策。
他坚信一点,秦元宝的事肯定不是段帅的主意。
他把管家姚得贵叫了过来:「得贵,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你能看出这里的门道,段帅离不开秦家,绝对不能为了这点事情对秦家苦苦相逼。」
姚得贵确实能看出这里的门道,段帅不是在逼秦家,段帅是在逼秦承泽。
因为秦承泽白活了这麽大岁数,这人太不懂事,他已经给段帅造成了很大麻烦。
但这事不能跟秦承泽说,在秦承泽的脑子里,他就是秦家,秦家就是他。在秦承泽看来,他这个家主比秦家本身重要得多。
秦承泽嘱咐姚得贵:「你今晚去看看秦元宝的动向,不用管别的事,看看就行,看完之後再回来告诉我,老姚,我这一辈子就信得过你一个人,这事你千万给我办明白了。」
姚得贵点点头:「老爷您放心,这事您只管交给我,我一定给您办明白,我现在就去秦元宝那看看。」
秦承泽把姚得贵拦住了:「现在别去,後半夜一点钟你再去,夜深人静,不会惹人怀疑。」
姚得贵点点头:「行,我听老爷的。」
到了晚上九点钟,姚得贵来到了秦元宝的住处。
秦元宝收摊刚回来,归置了没卖完的红薯,她正要歇息,忽见姚得贵站在了院子里。
他来干什麽?
秦元宝抄起了炉钩子,平心静气地问道:「姚管家,有事儿麽?」
要打,秦元宝可真不怕,前两天她又吃了一个手艺灵,现在已经有妙局行家的手艺了I
姚得贵挺直了腰杆,面无惧色,一撩衣襟,他先跪在了地上。
「秦姑娘,我是来救你的,我们老爷今晚要杀你,後半夜一点就要动手,你要听我的,今晚就没事,你要是不听我的,咱俩都得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