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山道,枯叶打着旋满地乱飘。
姜恒拖着沉重铁链艰难前行,脚踝早已被铁镣磨得血肉模糊,每挪一步,破碎靴底都黏上一层暗红血痂。他不吭声,肩膀死死抵住岩壁,借着力气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身后押解官猛地回头,眼里满是戾气,皮鞭狠狠甩向山石。
“啪!”石棱溅起细碎火星。
“快点走!别他妈装死!”
姜恒低下头,喉咙滚出一声应答,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队伍里一名老囚实在撑不住,蹲下身想要喘口气。押解官二话不说,上前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老头仰面栽倒,一口血痰混着碎齿呕出来,瘫在落叶里再也爬不起来。路过的囚犯纷纷绕开,没有一人停下脚步。
姜恒瞥了一眼,眼神格外清明。
这片山林不对劲。
踏入林子半个时辰,听不见一声鸟鸣,连虫叫都彻底消失。地上落叶积得极厚,却看不到半分野兽踩踏的痕迹。空气闷沉沉压下来,像有无形之物笼罩四野。
他悄悄凑近旁边的囚犯,压着嗓子低语:“前面不能再往前走。”
老囚眼皮都懒得抬,满是麻木:“你懂什么,过了这座山才是黑石崖,命都快要没了,还挑什么路。”
姜恒闭上嘴。
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魂穿到此,仅仅七天。前身是姜家满门抄斩之后仅剩的血脉,抄家当夜,他被人塞进运尸车送出城门,半路遭遇劫杀,再次睁眼,就身在这支流放队伍。颈间套着三斤重的铁枷,后背旧鞭伤溃烂流脓。
但他头脑无比清醒。
这根本不是寻常荒山。
很多人,根本活不到黑石崖。
风骤然停息。
灰白色浓雾自密林深处漫涌而出,贴着地面缓缓爬行。队伍里有人低声嘟囔怎么忽然起雾,话音未落,声调陡然扭曲。
像是被人一把掐住喉咙。
姜恒猛地闭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女人的歌声飘来,柔媚缠绵,字字句句,直往人脑海里钻。他咬紧牙关,舌尖顶住上颚,拼命抵抗那股蛊惑。可幻音无孔不入,一幕幕幻象在眼前浮现。
儿时庭院,母亲坐在廊下绣花,父亲伏案批阅公文。转瞬火光冲天,刑场高台之上,亲人遥遥望向他,那是留在记忆里最后的画面。
“滚。”
姜恒在心底怒吼,狠狠咬向自己舌尖。
尖锐剧痛炸开,满口腥咸。他骤然睁开双眼,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滴落。
队伍彻底乱作一团。
一名押解官拔出腰刀,猛然挥刀劈向身边同僚。那人猝不及防,脖颈受创,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另一名囚犯扑上前抱住旁人,疯狂撕咬,牙齿刺入皮肉,咯吱的咀嚼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一名妇人跪在地上痛哭,手里却攥着火把,颤抖着引燃自己的衣角。火苗窜起,她脸上却挂着诡异的笑。
姜恒矮身缩到一具尸体旁边,把身子压到最低。温热的鲜血从尸体脖颈裂口淌出,浸透他半边裤腿。他一动不动,呼吸压到微不可闻。
妖物惑心术。
前世看过的志怪古籍之中有记载,九尾狐能用音律摄夺心神,叫人癫狂自毁,眼前景象与记载分毫不差。
他悄悄抬眼。
浓雾之中走出一道身影。
女子一袭红裙曳地,赤足踩过厚厚的落叶,不留半分脚印。乌黑长发倾泻而下,眼波流转,笑起来眼角浮出细碎金色纹路。她抬手轻轻一点,又一名囚犯骤然发狂,抓起石块狠狠砸向同伴的太阳穴。
鲜血脑浆四溅。
姜恒屏住呼吸。
她走过遍地尸体,慢悠悠扫视尚存气息的活人,如同猎手挑选猎物。最终,目光牢牢锁定蜷缩在尸堆旁的姜恒。
她看见他了。
唯一一个没有被幻术吞噬的人。
女子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有意思。”
声音近在耳畔。
姜恒纹丝不动。
她缓步走来,裙摆扫过地上血泊,却半点污渍都不曾沾染。距离十步开外,她掌心腾起一团粉雾,轻轻向前一推。
雾气直扑姜恒面门。
姜恒猛地向后缩,背脊狠狠撞上冰冷岩壁。他紧闭双眼,继续咬破舌尖,靠疼痛守住心神。
“你的幻象,迷惑不了我。”他声音嘶哑。
女子轻笑一声:“区区凡人,竟能扛住我的摄魂曲?难怪,他们非要你死在这条路上。”
姜恒没有接话。
他在等。
等她再靠近几步。只要对方踏入三步之内,他便拼死扑上去夺刀,就算同归于尽,也好过被妖物抽取元气。
可她止步不前。
掌心腾起赤红烈焰,凝聚成一条燃烧的长鞭。
“幻惑不成,那就尝尝我的真火。”
手腕一抖,烈焰长鞭呼啸抽来。
姜恒拼尽全力向旁翻滚,铁链哗啦啦剧烈作响。火焰擦过肩头,衣料瞬间焦黑,皮肉灼烧,滋啦冒出白烟。他闷哼一声,翻滚的时候顺手捞起地上半截断刀,刀刃残缺,刀口卷刃,却是此刻唯一的武器。
他握紧残刃,撑着地面站起身。
双腿止不住发抖,脊梁却没有弯下半分。
“要杀便杀,不必戏耍。”
女子微微一怔,随即放声笑开:“骨头倒是很硬。”
手臂再扬,火焰长鞭第二次抽打而至,速度、力量远胜方才。
姜恒举刀格挡。
“哐!”
断刀应声崩碎。
巨大力量狠狠撞在身上,他整个人如同破布一般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背脊传来令人牙酸的脆响,顺着石壁滑落在碎石堆。一口鲜血喷吐而出,混着内脏碎沫。
视线模糊,耳边嗡鸣不止。
他趴在地上,手指依旧奋力向前抠挖,想要去抓那截飞出去的残刃。
红裙女子缓缓走近,裙摆垂落,挡住他全部视野。
“原本打算留你一命,炼上七日七夜。”她俯身,指尖抬起姜恒染血的下巴,“现在看来,直接焚杀,更加省事。”
姜恒扯动嘴角,露出满口血牙。
“你……杀不了我。”
“哦?”
“我的魂魄,并非此世之人。”他一字一顿,字字艰难,“你的妖术,困不住我。”
女子指尖正要发力,动作猛地顿住。
姜恒胸口,那一道穿越过来就隐隐作痛的旧伤骤然发烫。起初是细密针扎般刺痛,下一秒,一股狂暴暖流自心口炸开,顺着经脉奔涌向四肢百骸。
他浑身僵硬,瞳孔猛地收缩。
一道虚幻画卷浮现在眼前。
卷轴残破焦黑,正中绘着一头狰狞妖首,四周环绕无数扭曲符文,符文缓缓转动,仿佛拥有生命。暖流灌入骨头,断裂的脊骨传出细微噼啪声响。
心跳轰鸣,一声强过一声。
女子骤然后退一步,眼底第一次浮现真切的惊骇。
“这股气息……万妖图录?此物不是早已失传千年?!”
姜恒手指抠进碎石缝隙。
剧痛依旧席卷全身,但头脑无比清醒。
这不是功法,也不是寻常灵气,是蛰伏在他血肉深处,最为原始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他抬眼,透过糊住双眼的血污看向三丈之外的红裙妖女。
她开始忌惮了。
姜恒想笑,结果只咳出一大口鲜血。
他浑身骨骼仿佛散架,铁链重压在腰腹,连起身都做不到。但他确确实实活了下来,本该致命的撞击,没能夺走他的性命。
胸膛之中,那股力量,正和他的心跳一同搏动。
女子沉默片刻,脸上寒意翻涌,一声冷笑响彻林间。
“原来如此,你只是一个容器。”
宽大袖袍一挥,滔天妖气四下翻涌。
“无论你藏着什么秘密,今日必死!”
她抬手,赤焰再度汇聚,化作一枚锋利火焰尖锥,直指姜恒心口。这一击落下,定会穿胸爆体。
姜恒闭上双眼。
躲不开,也跑不掉。
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再给我一秒。
仅仅一秒。
火焰尖锥破空疾射而来!
就在即将触碰到胸口的刹那,体内暖流轰然爆发,顺着经脉直冲双目。
世界骤然改变。
他清清楚楚看见女子妖力流转的脉络,看见火灵凝聚的节点,还捕捉到她右肩一处极淡的旧伤——那正是妖力流转滞涩的弱点!
脑海之中,无声的提示一闪而过。
可破。
姜恒猛地睁开双眼,一道淡金微光转瞬消散。
火焰尖锥距离心口只剩三寸。
他没有动。
可对面女子脸色剧变,强行收力,向后暴退五步。
“你……看见了我的妖脉?”她声音冷得像冰。
姜恒没有回话。
他尚且不懂这股力量究竟是什么,但是他抓住了唯一的生机。
只要,能动。
他试着挪动左手,指尖狠狠抽搐一下。
够了。
咽下口中血沫,沙哑挤出两个字。
“等着。”
女子脸上嘲讽更浓,妖力再度疯狂汇聚,威势比之前还要恐怖。
死寂山道,遍地尸体。
冷风卷着浓重血腥味,在白雾之中盘旋不散。
姜恒静静躺在碎石堆,一动不动。
唯有胸口,微微起伏。
那股神秘力量,依旧在血肉之间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