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恒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祭台底座,整个人被逼到绝境。
周遭七只妖物,静静围成一圈。
一双双泛着幽绿的火瞳,齐刷刷锁定他的身形,透着死寂的凶性。
膝盖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温热的血液顺着小腿蜿蜒滑落,滴落在坚硬碎石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啪嗒声。
脚踝的旧伤,早就被粗糙铁链彻底磨破。
只要稍微动一下,撕裂的皮肉就拉扯着筋脉,钻心的痛感直冲四肢百骸。
他胸腔起伏急促,根本没能喘匀一口气。
方才闭气太久,肺部紧绷得快要炸裂,太阳穴突突狂跳,一阵阵眩晕上涌。
但姜恒心里无比清醒。
这种生死局,哪怕一瞬松懈,就是死。
刚才那股腐臭发黑的浊气冲进鼻腔的瞬间,脑海里闪过的画面依旧清晰。
黑袍人影、满地人头、古老祭坛……
这绝对不是错觉。
是胸口贴身的神秘图录,在提前预警,在给他传递隐秘信息。
正想着,胸口的图录轻轻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震动,和以往的危险预警完全不同。
带着规律,带着节奏,沉稳又诡异。
姜恒微微眯起眼,凝神紧盯正前方的妖物。
他很快捕捉到了破绽。
这只妖每次抬步扑击前,身形都会有短短半瞬的迟滞。
就像是体内流转的阴气,短暂卡顿、衔接不上。
不止这一只。
剩余六只妖物,步伐整齐划一,看似毫无破绽,可每一次发力落脚,脚下的土层都会微微下陷。
间隔不长不短,刚好零点三息。
姜恒瞬间了然。
是阵法供能的波动!
这群妖物,根本不是自主行动,是地底阵法在统一供能、操控!
这转瞬即逝的空档,被他死死记在心里。
下一秒!
最前方的妖物猛地仰头,尖锐的啸声撕裂山谷寂静。
余下六只妖物同时动身,齐齐扑杀而来。
七道黑影同步冲锋,攻势合拢,锋利爪牙翻飞,像一把骤然收紧的死亡镰刀,封死所有退路。
姜恒纹丝不动。
沉气,蓄力,死等破绽!
就在第三只妖腾空跃起的刹那,他身形骤然侧滚!
坚硬的刀鞘擦着碎石地面飞速划过,溅起一串刺眼火星,同时狠狠撞向第二只妖的膝窝!
猝不及防的撞击,让这只妖脚步瞬间失衡。
失控的身躯,直接撞上侧面冲来的第四只妖。
两声沉闷碰撞声响起,两只妖物互相牵制,冲锋的阵型当场裂开一道致命缝隙!
就是现在!
姜恒借着翻滚的惯性骤然前冲,手中断刀横抡而出。
沉重刀背狠狠砸在第一只妖的颈骨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刺耳响起。
那妖头颅歪折大半,眼底绿火剧烈晃动,却凭着傀儡凶性,依旧挣扎着往前爬行,不死不休。
姜恒看都不看。
不恋战,不补刀!
他反手死死按住胸口的图录。
一股温热热流瞬间迸发,顺着脊椎飞速窜遍全身四肢。
与此同时,海量的破碎记忆猛地冲进脑海。
昏暗无光的悠长通道,漫天阴气灌顶而下,还有一道模糊低语,反复回荡在耳畔——
杀尽活物。
还没等他消化记忆,脚底突然传来一股奇特的陌生感知。
冥冥之中,他能清晰“听见”地底三尺之内,所有土层震动、异动声响。
地行感,瞬间解锁!
姜恒眼角微微一抽,心底泛起一丝震惊。
这图录,居然真的能掠夺妖物的天赋能力!
没时间细细体悟新能力。
剩余六只妖物已经重新聚拢,变换阵型。
三角锥形的杀阵稳步压来,分工极其明确。
左右两只侧翼包抄,正面三只稳步推进封锁,最后一只悬在后方,俨然是整支妖群的指挥核心。
不远处的残墙边上,李淳安斜倚着身子,手里晃着一把破旧蒲扇,满身酒气。
他看似随意挥扇,扇尖划过一道浅淡弧线,恰好引偏了一只妖的致命扑击。
可他脚步虚浮,力道收敛大半,明摆着压根没出全力。
全程看戏,偶尔搭手。
“老头!”姜恒低喝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别装了!你再划水,我死在这,你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李淳安咧嘴一笑,酒气扑面而来,散漫又慵懒:“急什么?我看你小子,挺能扛啊。”
话音刚落,左侧包抄的两只妖物已然摸到身后,杀机近身!
姜恒早有预判。
双眼骤然闭起,全力催动刚解锁的地行感。
脚底震动清晰传来,他瞬间摸清底细。
左侧三只妖的落脚处,土质松软塌陷,是早就存在的旧坑破绽!
双眼猛地睁开,姜恒骤然提速,直冲最右侧的妖物。
刀柄虚晃一招,刻意制造进攻假象。
那妖本能后撤半步,脚掌精准踩在一块翘起的松动石板上。
破绽,彻底成型!
姜恒立刻变向,身形一转,直扑左前方妖物,佯攻逼得对方腾空追击。
就在这只妖落地、重心不稳的瞬间!
他抬脚全力踏向那处松软旧坑!
轰!
脚下松土骤然塌陷,形成一个小土坑。
落地的妖物半身深陷其中,四肢胡乱挣扎,根本无法动弹。
姜恒顺势纵身跃起,踩在妖物肩头借力腾空,手中断刀的刀背,带着全力狠狠砸落!
噗嗤!
妖物眼底绿火瞬间熄灭。
僵硬的身躯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胸口的图录再次震动,又一股温热热流涌入体内。
这一次的馈赠,远比刚才丰厚。
皮肤表层瞬间变得粗糙坚韧,刚才沾到就刺痛腐蚀的黑水,此刻落在身上,毫无痛感。
不仅如此,他的视野悄然变化。
剩余五只妖物体内的阴气流动轨迹,清清楚楚映在眼底。
一条条扭曲漆黑的阴气脉络,如同黑蛇盘踞游走,尽收眼底,毫无遮掩。
耐腐毒皮、阴气视觉!
两项能力,同步解锁!
姜恒舔了舔干裂发涩的嘴唇,心底压不住的兴奋翻涌上来。
原来斩杀妖物,真的能实打实变强!
剩下四只妖物,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致命危机。
它们不再贸然近身搏杀,身形飞速绕圈狂奔,带起漫天尘雾,遮蔽整片视野。
速度快得极致,残影交错,几乎形成一圈闭环,让人分不清真身。
换做寻常武者,早就被烟尘晃瞎双眼,彻底乱了节奏。
但姜恒不怕。
阴气视觉加持之下,漫天扬尘根本挡不住漆黑的阴气脉络。
四只妖的动向,依旧清晰无比。
他纵身一跃,踩上半截残破的石碑,居高临下,俯瞰全场。
靴筒深处,还藏着两枚昨夜从桥头捡来的碎石片。
边缘被河水打磨得极其锋利,堪比暗器飞镖。
姜恒指尖一弹!
第一枚碎石破空飞出,嗖的一声,精准钉进一只妖物的眼窝!
那妖眼底绿火剧烈晃动,身形踉跄,节奏彻底打乱。
第二枚碎石紧随其后,擦着另一只妖的颈侧飞过,瞬间割开一道深口,漆黑黑水喷涌而出。
两只妖战力大损,阵型彻底崩碎。
一直摸鱼看戏的李淳安,此刻终于动了真格。
破旧蒲扇猛然全力一挥!
刚猛劲风骤然炸开,漫天尘雾瞬间被一扫而空,视野豁然开朗。
没有丝毫阻碍!
姜恒纵身从石碑跃下,手中断刀横扫地面,刀背贴着泥土划出凌厉弧线,精准绊倒最后两只残余妖物。
落地的瞬间,他脚步不停,接连两道重击落下!
刀柄狠狠砸碎两只妖物的头颅。
点点绿火,逐一熄灭。
七具妖物躯体瘫落地面,片刻后升腾起滚滚黑烟,躯体快速消融,化作细碎灰烬,被山谷夜风一吹,四散飘走。
喧闹彻底落幕,整片古老遗迹,重归死寂。
姜恒单手持刀拄地,粗重喘息。
膝盖的伤口依旧流血不止,脚踝旧伤刺痛钻心,浑身筋骨酸胀脱力。
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
胸口的图录持续温热,不曾散去。
七道极其微弱的细碎信息流,静静悬浮在他的意识之中,如同七颗沉寂的暗星,稳稳扎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沾满泥土与汗水,长久握刀的指节泛白僵硬。
可四肢百骸,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与锐利。
浑身淤塞的经脉仿佛被彻底冲刷一遍,力量感充盈全身。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绝境反击。
不再是狼狈逃窜,不再是被动躲避。
是凭自己的实力,正面斩杀强敌,逆势翻盘!
姜恒弯腰,捡起地上一块干净碎布,干脆利落地撕开。
低头、包扎、缠紧。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至极,他连伤口的血肉都懒得多看一眼。
起身的瞬间,他余光瞥见阴影里的李淳安。
老头依旧静静立在原地,蒲扇轻摇,浑浊的眼眸深邃难懂,看不出半点情绪。
“你早就知道,我能赢?”姜恒开口问道。
李淳安打了个浓重的酒嗝,眯眼打量着他,慢悠悠开口:“我可不知道。我只清楚,只要你不死,这盘棋,就还有的下。”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手?”
“我出手了,还有什么意思?”老头咧嘴一笑,透着几分通透,“我全程兜底帮你摆平,你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狠、有多能打。”
姜恒沉默,没有接话。
他迈步走到祭台底座前,蹲下身,指尖抚过底座的裂缝。
裂缝深处,漆黑幽深的洞口静静敞开。
微弱的嗡鸣从地底持续传来,低沉又稳定,从未停歇。
地底的阵法,还在运转!
他心念一动,立刻闭上双眼,催动刚解锁的阴气视觉,扫视脚下整片土地。
视线穿透土层,真相彻底浮现。
七道淡淡的阴气脉络,从妖物灰烬消散的位置延伸而出,全部朝着地底深处汇聚。
脉络交错缠绕,最终指向同一个未知原点。
就像树木根系,所有养分、能量,全部供给核心!
姜恒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嘲讽。
原来是个养妖场。
地底阵法定时孕育、投放傀儡妖物,等人来清场斩杀,之后再重新培育下一批,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这群妖,从头到尾,只是巡逻用的一次性傀儡!
他睁开眼,神色冰冷。
这种闭环阵法,绝对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入口。
姜恒转身看向西侧的坍塌断墙,目光扫过满地焦土碎石。
就在这时,胸口的图录再次震动。
这一次的震动,既不是预警,也不是能力回馈。
是强烈的牵引感!
似乎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主动吸引着图录。
他脚步一顿,目光锁定脚边一块半埋土中的青砖。
砖面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微纹路。
纹路规整,绝非自然风化形成,是人为刻意雕刻的古老符号。
样式,和他之前在深山密林里见过的诡异纹路,高度相似。
姜恒蹲下身,指尖轻轻扫去砖面浮灰。
完整的符号彻底显露,是一个扭曲怪异的「井」字纹路。
胸口图录的热流瞬间加速流转,震动愈发频繁剧烈。
他静静注视纹路两秒,了然于心,缓缓起身,对着不远处的李淳安抬了抬下巴。
“走了。”
“去哪?”李淳安随口问道。
“下去。”
“底下指不定藏着更多妖物,你就不怕?”
“怕的话,我从一开始就不会踏进这片遗迹。”
姜恒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细碎轻响,眼底带着一抹笃定。
刚好试试,刚到手的几门新本事,到底有多强。
李淳安盯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轻笑一声,慢悠悠开口:“你这性子,跟你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嘴硬又敢拼。”
姜恒没有回头,神色不变。
他走到祭台边,拿起手中断刀,用刀尖一点点撬开基座裂缝周边松动的碎石。
石块簌簌掉落,原本狭窄的洞口被彻底拓宽。
洞口岩壁爬满黑色苔藓,触手湿滑刺骨,透着地底独有的阴冷寒气。
他将断刀归鞘,俯身弯腰,准备钻进洞口。
“等等。”
李淳安突然开口叫住他。
姜恒回头望去。
老头随手扔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子。
“粗盐。”李淳安随口叮嘱,“止血抑菌,凑合着用。别死在底下,我还等着你小子,攒钱请我喝酒呢。”
姜恒抬手接住布袋,随手塞进随身背包,轻轻点了下头。
下一秒,他单膝跪地,一手撑住潮湿岩壁,俯身钻进漆黑洞口。
通道之内,漆黑无光,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淡淡的铁锈腥气,闷得人呼吸发沉。
他屏住呼吸,四肢着地缓缓爬行,肩膀不断蹭过粗糙岩壁,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响。
一路爬了约莫十丈距离,狭窄的通道终于略微开阔起来。
姜恒停下身形,靠着冰冷岩壁坐定休整。
他取出背包里的盐袋,解开裤腿绷带,对着还在渗血的膝盖伤口,直接撒上粗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