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间,又是几场淅沥秋雨,半日半日地下,一场还较一场凉。

    秦王府如同往日一样安静。

    谢翼大病初愈,尚在府内休整。

    钱盒儿小心禀报夏云鹤身份泄露一事,借口说是沈拂剑来府里办事,误听底下人说的。

    至于具体是何人所说,钱盒儿装模作样犹豫片刻,在谢翼连番催促下,才开口回到,“殿下,小人问过沈将军了,他说看见府内仆役聚在一起,有老有少,你一言我一语,闲聊间,他无意听到的。”

    “无意听到?有老有少?”,谢翼侧头沉默。

    “是……”,钱盒儿一阵心虚。

    “府里只有秦伯一个老人,你的意思是他领人将消息泄露给沈将军?”

    “殿,殿下,确是这样……”

    “钱盒儿啊,府里有多少人知道先生真正身份?你是一个。”

    “这……这,小人没……”

    “说句实话,你办事,不如你干爹厚道,那壶青梅酒皇帝吃了吐血,李福顺一句闲话没有,将罪责都揽在他自己身上,保下孤。论起忠心,你比不上。可你干爹还将你塞给孤,知道为什么吗?”

    钱盒儿噗通一声跪下,“小人不知。”

    “你好大的胆子!”,谢翼沉着一张脸,“奴才如果不和主子一条心,就该打死。可若这么将你赶出去,枉费李总管的一片心。”

    “殿下饶命!殿下饶——!”

    谢翼打断小宦官,“这府里知晓先生身份的,只你一个,你将消息透露给沈拂剑,还敢诬陷秦老伯!”

    钱盒儿战战兢兢伏在地上,“殿,殿下,小人那晚多灌了几杯黄汤,不慎多嘴,殿下饶命……”

    小宦官话没说几句,被谢翼懒洋洋的声音截住,“除了你和沈拂剑,可还有人知道消息?”

    钱盒儿道:“林,林统领也知道。”

    “林仓?”,谢翼嗤笑一声,“好啊,还有谁?”

    “没,没了,小人那天酒后失言,一直忧心忡忡,再不敢与旁人多说半句……”

    谢翼蔑他一眼,见钱盒儿伏在地上发抖,少年收回视线,仰起头,凉凉开口,“林仓在军营满口胡柴,能侃一个下午,没一句正事。他竟然也知道?钱盒儿啊……”

    钱盒儿忙不迭磕头,“殿,殿下,我问过林统领,他没到处说这事。”

    谢翼道:“你且记住,李总管让你跟着孤,便要真心实意跟着,看在李总管的面子上,这是第二次,倘若再阳奉阴违,休怪本王无情。去把林仓领来。”

    小宦官如蒙大赦,畏畏缩缩正欲退下,又被谢翼截住。

    “你去知会一声府里众人,不许将府里的事拿出去说,若有人问起,一概不知。谁敢乱嚼舌头,小心自己的脑袋。听明白了?”

    “明,明白,小人这就去办。”

    谢翼收拾完钱盒儿,不多时,林仓人来了,谢翼端出秦王派头,敲打林仓,叫他少些一心二用,面上是秦王府侍卫,背后挂在皇帝腰间,忙里偷闲,还能在御史查案时混进去,别忙到最后,里外不是人。

    贰臣之人,历来为人不齿。

    林仓听着,心思几转,笑着回道,“殿下,臣是暗卫,自然要为皇家办事。为陛下办事,为殿下办事,都是为皇家办事。陛下交代的事,臣会尽心,殿下交代的事,臣亦会尽心。”

    谢翼眯起眼睛,“夏云鹤的身份你告诉皇帝了?”

    原来是为这。林仓笑着道,“殿下,若陛下知道此事,御史台海捕文书早发下来了,鄞郡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风平浪静呢?”

    谢翼松了一口气,叮嘱林仓几句,让他下去了。

    想着夏云鹤身份瞒得好,谢翼喜滋滋换了身衣裳,去寻夏云鹤仔细说了一遍。

    夏云鹤稍稍宽心,再三谢过秦王,谢翼眼巴巴望着她,故意掩唇咳嗽两声,磨磨蹭蹭不走,赖在夏宅里,混着吃了晚食,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傅三爷扶着碗,打个嗝,叹气,“臻妹子,你做的饭就是好吃,秦王都不想离开。”

    臻娘白他一眼,并未说话。

    三娘大咧咧道:“三爷,你什么眼神,明明是秦王在黏糊公子。”

    “咳咳……”,夏云鹤最后一口粥差点噎住,掐了三娘一把,“不要乱说。”

    傅三爷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捂住胸口,“哦哟,这我还真没看出来,还得是三娘你眼神好啊。”

    一群人正闹着,院外传来“笃笃”敲门声。

    臻娘起身出屋,去开院门,原来是布政使司来人,传通判明日去点收秋粮。

    何谓点收秋粮?

    楚地田赋,夏税秋粮。夏税收麦、布帛,秋粮收米谷等。

    去年仲夏,鄞郡遭灾,蠲免了粮税。

    今年的夏税本该她来管,可米太守暗地排挤,逼她当个闲人,这差事,没落她头上,让一旁副使兼领了去。

    如今米太守死了,副使派人知会通判一声,若通判再不来管事,底下人真要闹了。

    按常例,夏税六月底结束,秋粮当年十一月底结束。

    夏税暂且不表,单说秋粮,既收本色,米谷实物,也收折色,绢钱钞银,除此之外,还有粗粮、马草等物。

    实物入库,必然有损耗,为方便验收,需将收缴的实物折算成银两做账和上报。

    鄞郡有三万户,按平均每亩三十税一,外加各项杂税和徭役,需收粮十七万石。

    折银八万两。

    夏云鹤倒不用看着一粒粒粮食如何从田里收上来,装上牛车,填入郡仓、县仓、军仓、常平仓,而是要她去看看汇总的账册是否合理,若无差错,计吏便要将所有账页装订成册,封存起来,等年末,驾车去往上都报税。

    翌日。

    布政使司衙门。

    一排不起眼的红墙房子,从右端起手,门楣上书两个黑炭描出的字,库房。

    这是存放账籍的地方。

    红墙房子从左端起,门楣上同样用黑炭写着字,仓房。

    这地方是管理仓廪事务的。

    夏云鹤此刻正站在仓房内,马副使指挥着书吏,从库房搬来厚厚的账簿,窗口透出的微光,照在仄陋的房内,三张简易方桌拼成长案,案上摆满了一本本半摊开的账册,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除过这些,腾出来的矮凳上,书吏也搬来了三摞半人高的账本。

    看着颇为……触目惊心。

    她随手翻开一本账册,吹了吹上面的积灰,马副使挥手赶了赶眼前尘埃,向她说道,“夏通判,去年至今的所有账册都在这里了。”

    “好,你去忙吧。”

    说罢,她捡了把椅子,正要看账,马副使挤过来,与她说道,“夏大人,要看账,先看这本。”

    那账本上没写任何名录,只列出漕规百二十石。

    “这是什么?”

    马副使笑着说,“这不是写了,漕规。”

    “漕规……是什么?”,夏云鹤有些不解。

    马副使愣了一下,迟疑片刻,附在夏云鹤耳边说道,“征收钱粮时,送给上官的一笔钱。”

    “一百二十石?精粮?”

    “是,精粮。”

    “鄞郡的十七万石是什么粮?也是精粮?”

    “那倒不是,鄞地多收粟米,粟米是按稻米的七成折算,按照官价的七成折算,十七万石折下来,有钞银八万两。”

    夏云鹤了然点头,问道,“这一百二十石精粮给谁啊?”

    “自然是孝敬通判您的。”

    听到这,夏云鹤笑起来,“一百二十石精粮,正巧是通判一年的俸禄。”

    马副使笑着回答:“是,是。”

    夏云鹤盯着面前上了年纪的副使,问他,“马副使,这漕规可是常例?”

    马副使道:“自是常例。”

    “一石粮食大约重150斤,若用标准的漕运沙船来装,一艘中型漕船,能装两百五十石,用牛车和马车来拉,一辆太平车顶多能装二十石,你要一次送我六辆太平车拉的粮食啊,还是精粮。我不收这东西。”

    马副使笑着道:“夏大人,话不是这么说,这是底下人的一片心意。”

    “哪里来的底下人?你是从九品的副使,剩下的仓官,仓吏,皆是不入流,再往下,可就是鄞郡的农人了。马副使,这十七万石粮食,可填不满鄞郡的五个仓。”

    夏云鹤捧着账册轻声继续回他,“折耗,浮收,漕规,都是陋规。今日便如此,你先下去,我看完账簿再问你。”

    马副使悻悻作了个揖,转身离开。

    往日夏家经营生意,夏老夫人逼着她学了些账簿上的事,看这些东西倒不是很费力。

    待到午后时分,账册上的事她已看了大半。

    正看着,忽然账上的一行字引起她的注意,在账页最底下,赫然记着漕仓少了积谷五百八十二石、漕谷六百九十五石,属明系亏空。限期两年内补完。

    夏云鹤叫人喊来马副使,问道,“这些明系亏空,怎么回事?”

    马副使回答:“前些日子不是处斩了几个仓官,是他们借着雀鼠损耗名义,超额虚报,瞒下积谷盗卖,人已经被处死,但亏空还在,这是让新任的仓官补的。”

    “怎么补?”

    “这,这小人便不知道了。”

    她挥手让人退下,不胜烦躁,长吁短叹几声。有人轻轻叩门,夏云鹤抬头,见王延玉捧了盏茶进来。

    她忙起身见礼,只听王延玉笑呵呵问她,“逸之何故唉声叹气?吃盏茶再忙不迟。”

    王延玉见她看账本,问道,“怎么?账不平?”

    夏云鹤笑着摇摇头,“若账不平,那是计吏水平的问题,倒也简单了。换了便好。可账面是平的。”

    “那是哪里有问题?”

    王延玉还是一脸笑意,夏云鹤却一时语塞,她望着面前的王延玉,这人笑得得体,举止有节,可就是莫名生出一股冷意,这冷不在脸上,而在心里。

    夏云鹤垂下眸,深深叹口气,“自我来了鄞郡,便从农人口里听到,入仓是新米,出仓给农人的,是发霉的陈米。这账册上所记,往年亏空,新粮旧粮混在一起入库,除此之外,还有折耗,浮收,漕规,这些陋规。如此层层盘剥克扣,不是慷鄞郡之慨,做这些蠹虫的人情。令人心惊啊。”

    王延玉侧耳默默听她说完,笑着说,“这事,自有人处理,暂不劳逸之关心。”

    夏云鹤道:“国家大本,食足为先。什么叫不让我关心?”

    “你不知道?”

    夏云鹤摇摇头,“知道什么?”

    “也是。”,王延玉敲敲脑袋,“这政令才刚到鄞郡,还没发出去呢。”

    夏云鹤愈发迷惑,问道,“到底何事?”

    王延玉咬着唇,别过脸,冷声道,“逸之,刚来的旨意,夏云鹤革职为民,限五日内离开鄞郡,遣回原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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