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樹很久没感受到这种情绪激荡的感觉了。
每天他都活得浑浑噩噩,心里空空荡荡,而现在他却与这个小房间里的所有人有共同的愤怒,有共同的仇恨,他感觉自己像是背负起有意义的使命。
这让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家伙,而是能发挥重要作用的关键人物。
这种感觉非常让他沉醉,比喝酒的劲头还大。
虽然他隐隐感觉到不太对劲,可是他不愿意多想。
而且伊藤湊前辈说得不错,那些外来者太不像样了,那些可恶的卖国政客同样让人失望。
见屋里所有人的情绪都已经被调动,伊藤湊说道:“所以我们需要行动起来,让那些外来人吃点苦头!”
山本樹心里陡然一凉,变得清醒了一些,问道:“这样会触犯法律的吧?”
伊藤湊锐利的眼神顿时刺过来,说道:“法律?”
“那是占领军强加给我们的法律,是我们秋津国头上的枷锁。”
“我们行动的最高目标就是修正宪法,让秋津国变成一个正常的国家,在这个目标实现之前,讨论尊重法律,就是向敌人投降。”
看到山本樹眼中还有些犹豫,伊藤湊重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道:“振作起来年轻人,我们是这个国家最后的卫士,我们必须有强硬的心肠,不然我们做不成事的。”
“不要像那些一无是处的废物一样啊!”
山本樹感觉到前辈的期待,突然从心里涌现出强烈的激情,当即说道:“是,我明白了前辈!”
……
陈明发现林健太这人非常有趣。
他在秋津国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对秋津国各方面都有了解,陈明也乐得从他口中得到些消息。
“大家都不愿奋斗啦。”
林健太说道:“跨越阶层根本就不可能,什么都是代际传承的,地方议员都是职业的,各个家族在某个地方深耕,后人可以直接继承家族的政治声望,素人不可能选过他们的。”
“议员的儿子还是议员,社长的儿子还是社长,一百年都不会变啦。”
“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看透这些,已经没了那种通过努力工作改变生活的想法,倒不如得过且过。”
林健太说着,摇了摇头,叹息几声。
陈明听他发些牢骚,到晚些时候,他见到林健太说要给他介绍的有趣客人。
那是个有些邋遢的年轻人,与其他小职员打扮的家伙迥然不同。
他径直来到柜台前要酒,听老板说陈明是联邦人当即眼睛一亮,热情地向陈明表示可以介绍他女友认识,让陈明一阵莫名其妙。
林健太笑着在旁边解释道:“这家伙的女友是做风俗业的,很多外国人到这里来都对风俗业很感兴趣,不过这里的风俗业通常不喜欢接待外国人。”
“这家伙贪着外国人通常给价高,所以喜欢给她招揽这种客人。”
说罢又向年轻人说了几句。
得知陈明没心思找乐子,年轻人顿时对他失去兴趣。
陈明在旁边听两人聊了一会儿,渐渐明白了情况。
这家伙和他的女友,既是男女朋友关系,同时他也算是类似经纪人和保护者的身份,会代表女友与风俗店谈条件,有时候也会偷偷接些私活。
看他说起这些事来若无其事,陈明心中觉得挺有意思。
年轻人嘻笑道:“凡事只要看开就得啦,还不就是那么一会子事,有什么好在乎,花几分钟让别人高兴,花一天时间让老板们高兴,还不是一回事,怎么舒服怎么来啦,这也在乎那也在乎,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家伙的精神状态让陈明颇感兴趣。
他和林健太先前所说的那些所谓皇党,是完全不同的精神状态,简直是两个极端,可陈明却感觉到其中有些相同的底色,一种摇摇欲坠,带点癫狂味道的底色。
这两种倾向的言论,陈明以前在联邦的舆论场都听到过类似的表达,只是远没有这么极端。
若不是出来看看,他哪里能亲自体会到人类所能表现出来的如此宽广的精神谱系呢。
陈明在店里坐到快要打烊的时候,才告辞离开,老板笑着请他离开秋津国之前,再到店里来坐坐,到时候他请客为他送行。
陈明答应下来,便离开了酒屋。
这时已经是深夜了,陈明在东都的街头闲逛着。
东都是一个非常大的城市,大到一眼望不到边。
一个普通人在这样大城市里,会有什么样漂泊无力的感受,陈明现在还有记忆。
路过一个不知名字位置的公寓,陈明突然停住脚步。
他看向公寓的一个房间。
那里有一个紊乱的心跳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止,像是一点烛光突然被风吹灭。
陈明想了想,来到公寓楼下,然后轻易跳到那个房间的阳台。
他从阳台进入房间,扑面而来一股霉臭,小小的房间里到处堆放着塑料瓶,泡面盒,以及各种垃圾。
垃圾堆的中央躺着个乱糟糟的女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陈明在房间里巡视一边,在女人手边看到一张纸条,上面是手写的字迹:
不快乐,也不悲伤,不绝望,也没有希望,只是一根芦苇。
陈明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打开门走了出去,让门敞开着。
这样人们能早点发现她,而不必等到她发臭发烂以后。
这就是所谓的孤独死吗?
每个地方好像都有它的麻烦,而每个地方的麻烦,好像都有些相通的地方。
陈明在东都转了一天,决定离开东都,到别处看看。
临走前,他又找到林健太的酒屋,想去道个别,却发现酒屋没有营业。
看来很不巧合。
陈明正要离开,突然见到那天见过的风俗经纪人,他又在街上找酒喝。
看到陈明,他走过来,伤感说道:“你是要离开秋津国了吗,那天老板好像邀请你离开前再过来,可惜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陈明问道:“出什么事了?”
年轻人说道:“老板家里被人纵火,他们一家三口都没有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