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周问独自一人去往祖祠。
祖祠坐落于宅院后院最深处。平日里大多时候都是大门紧闭。只有每月初一十五家族祭拜先祖,才会把房门开启。周问伸手推开厚重木门,堂内一排排先祖牌位整齐罗列。烛火摇曳跳动,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牌位上镌刻的姓名。
周问径直走到堂内最靠里侧的位置,在一幅巨大画像面前停下脚步。
画像当中绘制一名中年男子。一身青灰色长袍,面容清瘦。眉眼轮廓和周问有几分相似。此人便是周家先祖周玄,三百年之前一手奠定周家医道传承根基。画像悬挂在正堂内壁,外表看去,和堂内其余先祖画像没有两样。
周问伸出手掌,在画像左下角轻轻摸索。一处极不起眼的细小暗扣,是他六岁那年偶然之间摸索发现。指尖用力按动,暗扣弹开,画像和墙壁之间露出一道狭长缝隙。缝隙里面摆放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木匣。
周问伸手,将木匣抽取出来,掀开匣盖。
匣子内部存放一卷薄薄绢帛,还有一张泛黄陈旧的古纸。绢帛之上,便是素医残存的素问篇,密密麻麻写满细小如蚁的字迹。那张古纸,是先祖周玄遗留,纸面仅仅留存一行简短文字。
周问拿起泛黄古纸,借着烛火的光亮仔细阅读。
“猎者将至,速封气机。”
六岁初次看见这行文字的时候,周问全然不解猎者指代何人。往后数年,他翻遍周家留存的各类手记笔记,在曾祖遗留的手札当中,寻到一段多处涂抹修改的记录。文字模糊,只余下猎杀名单寥寥数词。
曾经有一股隐秘势力,三十年前开始四处搜寻猎杀医武双修的修行者。名单之上的修行者,接连不断莫名消失。自己的母亲,便是名单之中的其中一人。
周问把古纸翻转,纸张背面还留有一行字迹,字号更加微小,几乎快要和纸的底色融为一体。
“祖玄之留。”
周问盯着这行落款,久久不语。祖玄之,传说之中隐世的顶尖人物,医武双修的最后一位传奇。三十年前,此人一夜之间彻底销声匿迹。周家所有人都以为,周问会等到大婚结束之后,才会想办法拜入祖玄之门下求学。
可祖玄之留下的物件,早早便藏在祖祠画像的暗格当中。
周问六岁发现这个木匣,读完素医全部内容,读懂祖玄之留下的警示之后,便做下一个决定。主动封压住自身九成修为。
祖玄之留下警示,速速封锁自身气机。那一股猎杀势力,能够感知医武双修者独有的气机波动。若是自己的修为彻底暴露,整个周家,便会变成猎杀名单上面新的目标。
周问把绢帛与古纸放回木匣,合上匣盖,按动暗扣,画像回归原本位置,看不出半分异样痕迹。
他静静站在祖祠堂中,目光扫过一排排冰冷的先祖牌位。烛火随风轻轻跳动。
“娘。”周问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堂屋轻轻回荡,“你昔日所说医可问天,不可问人,和祖玄之写下的猎者将至,说的可是同一件事。”
屋子里面没有任何人出声应答。牌位静静伫立,烛火跳动几下。
周问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走到门槛边,脚步停下,再一次回头望向那一幅画像。
画像边缘花丛缝隙之内,还刻有一行极小的题字,从前自己年纪幼小,一直没有留意。今日烛火角度刚好,方才看得清清楚楚。
“问苍者,先问己,尔配否?”
是祖玄之的笔迹。
周问对着画像,双手合拢,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晚辈记下。”
他合上祖祠的木门。夜晚夜风迎面吹拂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周问立在廊下抬眼望向夜空。天上乌云厚重遮蔽月色,看不到半点星光。
心中还有一桩疑念,这么多年始终悬而未决。六岁通读素医全本之时,他便察觉书卷最后一页被人撕扯除去。撕口老旧,距今至少已经过去上百年。翻遍周家所有藏书卷宗,都找寻不到那一页的下落。
但是祖玄之遗留的这张古纸,便是从那缺失的最后一页上面裁剪下来。
祖玄之拿走了素医的最后一页。书页上面记录的内容,便是猎者不顾一切想要抢夺追寻的秘密。同样也是周问这么多年,苦苦寻找的答案。
周问站在廊下,把一条条线索在心底重新梳理一遍。母亲追查药王谷的秘密,遭引魔香加害离世。叶成舟调查引魔香的来龙去脉,动身前往极北,最后身死路途之上。祖玄之前往极北寻找素问篇遗失的末页,再也没有归来。所有的线索,全部指向遥远的极北之地。
周问调转脚步,朝着西院方向走去。走到西院院落门外,他停下脚步。屋内灯火尚且明亮,窗纸上映出小小的孩童影子,在屋内来回晃动。周问立在门外,没有推门进去打扰。
窗上的小小影子渐渐安静,想来叶苍苍已经躺到床榻之上。片刻过后屋内灯火熄灭。周问依旧站在廊外,听见屋内传来孩童翻身的细微响动,紧接着,传来几句含混不清的梦呓。
“周问,别皱眉。”
周问静立在黑暗长廊,许久没有挪动脚步。片刻之后,才转身返回书房。脚步放得极轻,不发出半分响动。
回到书房,周问点亮油灯,铺开一张白纸。纸面之上,是他耗费十年时间一点点勾勒出来的线索网。他提笔,把极北,素问篇最后一页,祖玄之这几个名字,补充绘制到网图之上。又在极北二字的侧边,落下一个简简单单的去字。
毛笔搁在砚台之上。窗外乌云依旧笼罩夜空,屋内灯火昏黄摇曳。周问身子向后靠向椅背,闭上双眼。书房之内安安静静,只有灯芯偶尔爆裂,发出细微噼啪声响。
他在座椅之上静坐许久,直到窗纸边缘,透出淡淡的灰白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