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大会最后一日,药王谷的人,亲自抵达演武场。
药王谷位列上三宗,主修医道,可修行路数和周家素医截然不同。药王谷偏重丹药炼制与施针技法,讲究借外物调理肉身,以银针疏通经络,属于外修的路子。而周家传承的素医,讲究以气御针,以意念导引脉络,向内求索,底蕴比药王谷更加幽深。
此番前来的是两位长老。陈长老年岁偏高,满头花白,面容清瘦,看上去如同一名教书先生。孙长老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目光锐利,言语不多。
名义上是前来进行医术交流切磋。明面上是风雅往来,实则暗藏试探。药王谷觊觎周家素医传承已经许久。奈何周家纵然医道日渐没落,世家架子依旧稳固,不能够明目张胆抢夺。便借着问鼎大会的契机,想要当面较量,掂量周家现如今还剩下多少底蕴。
周镇山没有办法直接拒绝。上三宗的脸面,十大世家万万不能够轻易拂逆。他安排府中几位供奉出面与之对谈,几番交手,全部落败。
陈长老出了一道考题,让周家供奉为一名病人诊脉。这名病人乃是药王谷随身带来,病症错综复杂,脉象虚实浮沉相互交错,极难分辨。周家三名供奉轮流上前搭脉,各自写下一张方子。陈长老看过三张方子,接连不断地轻轻摇头。
“这名病人脉象浮沉交错,虚实纠缠。三位开出的方子,只看见了实症,全然忽略内里虚耗。只知攻伐病邪,不去固本滋养。照此方服药,病人撑不过三日。”
周家的几位供奉脸色难堪,垂头立于一旁,无话可以辩驳。周镇山端坐主位,一言不发,心底满是焦灼。
就在这个时候,周问迈步走入厅堂。
手中捧着一把茶壶,模样好似恰巧路过,慢悠悠走过来,给厅堂之内在座众人逐一添茶。走到陈长老面前,将杯中茶水斟满。陈长老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过多留意。周问添完茶水,向后退开几步,脚步忽然顿住。
“陈长老。”周问缓缓开口,“您这一张方子,存有三处谬误。”
厅堂之内瞬间安静。陈长老手中还捏着方才写好的药方,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周问。
“你说什么。”
“第一,方中取用附子。可病人体内蕴蓄内热,附子药性燥热,会进一步助长体内热毒。第二,取用人参,可病人身体虚不受补,人参药力太过峻猛,应当替换为太子参。第三,方子之中配有甘草,可病人体内湿气郁结,甘草助长湿邪,应当删去。”
陈长老脸色接连数变。周问点出的三处,恰好是整张方子的核心。他选用附子,是因为病人外在寒象十分显著。可周问一语点破,寒象仅仅只是表象,内里藏有热症。自己方才诊脉之时,竟被表象蒙蔽,忽略掉这一层。
“你……你便是周家的周少主。”陈长老神色满是惊诧。
“正是。”
“少主也通晓医道。”
周问没有多余解释,放下手中茶壶,迈步走到卧床病人的身侧,三根手指搭在病人腕部。片刻之后收回手掌。
“这名病人,并非天生染病。乃是三年之前,被人以内力震伤经脉。淤血淤积脏腑深处,始终不曾化开。身上寒热虚实各类乱象,全部都是淤血衍生出来的表象。首要医治之法,便是化开淤积淤血。”
陈长老与孙长老彼此对视一眼。孙长老眉头紧紧皱起。
“周少主,你判断这是内力震伤,可有凭据。”
“有据可循。”周问平静作答,“病人左关脉象沉涩,代表淤血淤积肝经。右尺脉象细弱,乃是肾脏脉络受损。淤血一日不化开,肝经不通,肾经失养,所有寒热表象便不会消退。化解淤血之后,各类症状自然消散。”
周问拿起茶壶,向着茶杯倒入一杯热茶。手腕微微转动,一层淡淡的热气浮在茶水表面。他把茶杯递送到病人的手边。
“喝下去。”
病人心中满是迟疑,依旧伸手接过茶杯,小口饮下茶水。茶水入喉的一瞬间,病人身子猛地一阵剧烈咳嗽,一口颜色暗沉的淤血,从口中大口呕出。
陈长老豁然站起身来。孙长老手掌按在桌案之上,指节泛白。
周问把茶壶放回桌面,向后退开一步。
“淤血已经化开。后续调养,方才几位供奉写下的方子,都可以拿来使用。”
说完,周问转身向外走去。
“周少主,请留步。”陈长老连忙出声挽留。
周问停下脚步,回过头。
陈长老目光复杂,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年。
“少主一身医术,师承何方高人。”
周问稍稍思索,缓缓开口。
“跟随我的母亲学来。”
说完,便迈步离开厅堂。
陈长老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一杯尚且剩余小半的茶水之上,久久没有挪动。孙长老走到他身侧,压低嗓音开口。
“师兄,方才他所用的手段,是以茶作为媒介,借自身气机引导药力,这正是素医传承里面,以气御物的路数。”
陈长老缓缓点头,嗓音压得很低。
“周家的素医传承,底蕴,远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