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问决定去往极北之前，又收到欢衍宗传来的口信。
送信之人依旧是欢衍宗的秦默。先前七窍流血受重创休养半月，此刻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他带着两名灰袍欢衍宗门人，来到周家大门之外。整条街道的行人见到欢衍宗的令牌，纷纷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周少主。”秦默双手拱起，面上维持客套的笑意，“我家宗主玄机，托我带来一桩交易。”
周问立在门槛之内，静静望向对方。
“讲。”
“我家宗主听闻，周少主已经寻到素问篇遗失的最后一页。”秦默的目光紧紧锁在周问脸上，“宗主愿意拿出条件交换。素问篇最后一页，换取叶家老爷子一条性命。除此之外，未来整整三年，欢衍宗不会向周家出手半分。”
周问眼底不起波澜。叶家老爷子的锁脉手伤势，是周问亲自出手解开。欢衍宗依旧拿这件事当做筹码，无非是在暗示。今日锁脉手可以解开，来日依旧可以再一次施展。
“叶家老爷子的伤势，我已经处理完毕。”周问平静回话。
秦默脸上的笑意没有消散。
“周少主纵然可以解开一回锁脉手。可宗主说过，锁脉手，仅仅只是一个开端。下一次，便不会再是锁脉手这么简单。”
赤裸裸的威胁，不加掩饰。
周问微微向前踏出一步。门槛隔开二人，气息无声之间相互冲撞。秦默只觉得一股无形压力笼罩周身，呼吸都变得滞涩。
“秦默。”周问缓缓开口。
“周少主请讲。”
“回去转告玄机。素问篇最后一页，确实在我的手上。他若是想要，大可亲自前来周家索取。”周问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传入对方耳中，“顺带，我替他的同门，问玄机一句话。”
秦默的手指不受控制微微颤抖。
“敢问，是何等问话。”
“炼字，与问字，二者孰轻孰重。”
秦默整个人猛地一震。这句话，是当年祖玄之和欢衍宗宗主玄机对峙之时，曾经抛出的诘问。属于几十年之前的旧秘，外界几乎无人知晓。周问竟然知晓这句话。
秦默心神大乱，脸上客套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他深深看了周问一眼，不敢再多说半句多余话语，拱手之后，迅速带人转身离去。一行人脚步匆忙，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周问立在大门口，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
炼，是欢衍宗所作所为。强行炼化他人的心魔，掠夺体质，屠戮医武双修之人，用尽手段，只为追寻力量。
问，是祖玄之，是母亲，是自己所行之路。向天地问道，向医道求理，守住人心，守住身边之人。
炼与问。便是两条完全相反的道路。
周问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入周家院内。
后院药圃，雨已经停下。泥土被雨水浸润，空气中满是湿润的草木气息。叶苍苍蹲在药圃边上，手里拿着小竹片，把泥土之中的积水，一点点向外拨开。方才下过大雨，怕药草的根部积水腐烂。
听见脚步声，小丫头抬起脑袋。
“刚刚又有人过来找你。”
“一个问路的。”
叶苍苍没有追问这个老套的回答。低下头，继续用竹片疏通泥土的积水。忙上片刻，又抬起脑袋看向周问。
“周问，你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周问抬手，指尖触碰自己的眉心。果不其然，不知不觉之间，眉间已经拧起褶皱。他缓缓舒展眉心的肌肉。
叶苍苍见到，才安心地重新低头干活。
周问走到药圃边，屈膝蹲下，陪着孩童一同处理药圃积水。
“周问。”叶苍苍一边拨开泥土，一边随口开口，“炼是什么，问又是什么。我刚刚听见你在大门口讲。”
周问稍稍一愣，方才和秦默对峙的话语，距离不算太远，居然被孩童隐约听见。
“炼，是强行强求不属于自己的力量。问，是踏踏实实追寻道理。”
叶苍苍似懂非懂，歪着脑袋思索片刻。
“那，我们认草药，背药性，是问吗。”
“算是。”
叶苍苍开心起来，手上的动作也轻快几分。
“那我要好好问。”
周问看着孩童认真的侧脸，心底沉甸甸的重压，消散少许。
欢衍宗想要炼取素体，抢夺素问篇。而自己，要向天地问清楚当年全部的真相。
“好了，积水差不多都排干净。不要离植株根部挖的太深，避免伤到根系。”周问出声提醒。
叶苍苍连忙放轻手上竹片的力度，小心翼翼操作。
忙完药圃的活计，天色渐渐向晚。夕阳穿透云层，把药圃的植株染上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回去吃饭。”周问开口。
叶苍苍把小竹片收好，拍拍手上的湿泥土，伸手牵住周问的衣袖。一大一小，朝着膳堂缓步走去。
走到长廊，叶苍苍脚步停下，仰起小脸望向周问。
“周问，你现在，没有皱眉头啦。”
“嗯。”
孩童露出浅浅笑意，拽着衣袖继续往前走。
膳堂之内，老太爷已经端坐桌边等候。见到二人走入房门，照旧开口念叨沙场旧事。
“又迟到。老夫当年在战场上。”
“祖父，今日汤药按时服用了吗。”周问出声打断。
老太爷话语卡在喉咙，狠狠瞪一眼周问，低头埋头扒饭。叶苍苍爬上凳子，坐到老太爷身侧，悄悄夹一块肉放到老太爷碗中。老太爷一言不发，默默吃下那块肉。
晚饭桌上饭菜温热，厨房飘来食物香气。窗外下过雨，晚风清凉。周问端起饭碗进食。
欢衍宗的威胁已经摆到明面上。去往极北，这件事，再也不能够拖延。只是动身之前，周家内部的安排，叶苍苍的庇护，药王谷的线索，一桩桩一件件，都必须妥善安顿完毕。
他低头扒拉碗中米饭，心中那张盘根错节的大网，每一条丝线，都指向遥远苦寒的极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