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叶家回来之后,周问重新把二房的旧账摆上案头。
王伯把整理完毕的账册一摞一摞搬进书房,堆得半张书案都快要放不下。泛黄的账本,老旧的契约,当年采买、修缮铺面的凭证,林林总总,全部在此。
这些账目,周问十二岁便开始暗中留意。那时候他不动声色,只吩咐王伯悄悄留存副本,不对外声张。那时候二房气焰正盛,背后还有暗中勾连的外力,过早撕破脸面,只会打草惊蛇。如今外部欢衍宗的线索一条条浮现,府内的隐患,也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书房的窗半开着,午后的微风穿堂而过,吹动纸页哗哗轻响。周问端坐案前,指尖划过一行行笔墨记录。二房借着修缮铺面、采买药材、拓展药田的名目,前后一共从公中挪走三千七百两白银。银子拆分许多笔,每一笔数额看着不算触目,经年累月叠加,便是一笔足以撼动周家运转的巨款。
“少爷,二房城外那处别院,两次大规模翻修,还有新购置的马车,全部是动用公中银两。”王伯站在一旁,低声禀报,“账册上面写的是公中产业修缮,实际上,全部落入二房私用。城外那三处绸缎铺子,看着年年记账盈利,老奴亲自去过,铺子里货源稀稀拉拉,很多时候货架大半都是空的。”
周问随手翻开其中一本账册,指尖点在一页记录之上。
“去年三月,支取五百两用于铺面修缮。实际修缮只花费五十两,剩下四百五十两,没有任何退回公库的凭证。这笔银子,没有流入铺子经营。”
王伯点头:“老奴核对过铺中管事的口供,银子被二房老爷私自提走。”
“去年七月,支取八百两拓展药田。名义上向外购置新药田,药田却从来没有交割到周家名下。账册写银子已经退回公中,可库房的银钱出入记录,完全查不到这笔退银。”
周问合上这本账册,放到一旁。
二房做的手脚不算多么高明,只是过往周镇山顾及同族情面,不愿把事情闹得宗族难堪,很多疑点,只当做下人办事疏漏,不曾深究。再加上二房善于伪装,对外摆出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旁人很难看穿内里的贪腐。
“二房这些银子,除了挥霍在别院车马,剩下的流向,查出来多少。”周问抬眼看向王伯。
王伯神色凝重几分。
“有一部分用来结交叶家旁支,还有一部分,去向不明。老奴多方盘问,二房的贴身小厮吞吞吐吐,说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不明身份的人,夜里悄悄去往二房别院,秘密见面。”
周问的手指,轻轻叩击书案桌面。
不明身份的夜访之人。
欢衍宗在京城布下诸多暗棋,不止安插在外,世家内部,也会想方设法收买族人,充当眼线。二房手中凭空多出大量银钱,又有陌生人夜半密会,很难不和欢衍宗的渗透联系在一起。
“人证、物证,全部整理妥当。传周策过来。”
王伯应声退出去。
没过多久,周策走入书房。他的丹海旧伤经过龙胆草汤药配合施针调养,已经恢复大半,脸色不再像从前那样苍白,只是身上还不能承受剧烈的搏杀。
“少主。”周策拱手行礼。
“坐。”周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落座,“二房贪腐公中银两的全部证据,都在这里。其中有线索指向,二房或许和欢衍宗暗线有所勾连。”
周策身子微微一震。二房是他的生父一脉,听见这番话,心底五味杂陈。
“家父……会做出这种事?”
“贪腐公产,证据确凿。至于是否勾结欢衍宗,尚且需要进一步审问,拿到口供,才能定案。”周问语气平静,不掺杂个人好恶,“我找你来,不是要你亲手去指证父辈。二房的事情,终究要交给族会公断。族会之上,需要有人把账目事实如实陈述。”
周策沉默许久。这些年,他活在二房的阴影之下。旁人提起他,总要带上一句,那是二房老爷的儿子。父亲贪慕钱财,行事不择手段,他看在眼里,心中早就有所不满,可血脉亲情横亘在那里,内心始终挣扎。
“我明白。”周策抬起头,眼神坚定,“账目事实,我可以在族会上如实讲出。是非对错,交由宗族长辈评判。我不会因为父子亲情,掩盖已经发生的事实。但也恳请族会,分清罪责,不要把二房所有人的过错,全部算到一处。”
周问微微颔首。
“本该如此。错在行事之人,不牵连全支。”
商议完毕,周策躬身告退。
书房只剩下周问一人。他推开窗户向外望去,后院药圃就在视线可及之处。苍苍蹲在泥土边上,正拿着小竹片,小心给龙胆草除去周边杂草。小小的身影埋在一片青绿药苗之间,安安静静埋头忙活。
孩童并不知道府内正在清算宗族旧账,不知道暗流依旧在府邸内部涌动。她心里记挂的,只有何首乌的藤蔓,龙胆草的新芽,还有什么时候可以分到一块核桃酥。
周问望着药圃的方向,心中那张巨大的线索网,又添上一笔:二房,欢衍宗渗透嫌疑。
欢衍宗想要从内部瓦解周家。一方面在外猎杀医武双修,一方面,收买世家内部的族人,作为内应。莫千里、柳长卿只是明面上的棋子,还有很多看不见的手,悄悄伸进门阀世家的高墙之内。
周问把账册一一收拢整齐,捆扎好。族会定在三日后举行。三日后,所有证据,都要摆到周家宗族长辈的面前。
天色渐渐向晚,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柔和下来。药圃那边传来苍苍清脆的呼喊声。
“周问!龙胆草又长新叶子啦!”
周问闻声,从思绪之中抽离,站起身,迈步走出书房,向后院药圃走去。
苍苍蹲在龙胆草旁边,手指轻轻点过刚冒出来的嫩绿色小叶。看见周问走来,仰起小脸,满眼都是欢喜。
“你快看,新长出来的!”
周问屈膝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几枚小小的叶片上。
“养护得很好。”
得到夸奖,苍苍笑得眉眼弯弯。她伸手拽住周问的衣袖:“走,吃饭去。不知道老太爷今天有没有留核桃酥。”
周问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一大一小,朝着膳堂缓步走去。
膳堂之内,老太爷已经落座等候。看见二人进门,照旧开口念叨沙场旧事。
“又迟到。老夫当年在战场上。”
“祖父,今日汤药服过了?”周问打断。
老太爷话语卡在喉咙,狠狠瞪他一眼,低头扒饭。苍苍爬上凳子,悄悄夹一块肉放到老太爷碗里。老太爷一言不发,默默吃下。
晚饭的饭菜热气腾腾,厨房飘来馒头的香气。周问端起饭碗,心底的网依旧在缓缓转动,只是不必急于收紧。有些事情,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