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谷风雪漫卷,细碎雪沫被狂风卷得漫天乱舞。
周问躲在巨大冰岩的阴影之后,身上厚重裘衣落满一层薄雪。方才归墟阵一阵剧烈震荡过后,谷内的暗红色阵光虽已经回落,可地脉气流依旧紊乱翻涌,冰面裂纹还在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咔咔”脆响。
他压下体内天脉绝大部分力量,只留一丝气机向外探察,目光牢牢锁定冰谷正中那座石屋。
石屋的石块墙体饱经风雪侵蚀,墙面遍布斑驳冻痕,薄薄一层暗红色阵纹如同蛛网一般缠绕整座屋舍。大门是整块寒铁锻造,死死闭合,看不到屋内半点光景。
一阵阵低沉沉闷的声响,隔着风雪断断续续飘过来。不是打斗的金铁交鸣,是人体内力冲撞阵法禁锢的闷响。每一次闷响传出,石屋外环绕的红光便会跟着明暗起伏。
祖玄之还在内部冲击归墟阵的枷锁。
周问心底暗自权衡。
谷表、谷腹两处阵枢位置已经确认。黑色怪石是谷表,石屋地基是谷腹。唯独第三处,寄于生灵之躯的阵枢,依旧看不见分毫迹象。古卷给出两种可能:玄机以身做枢,或是祖玄之被强行当做阵枢。
若是祖玄之为第三阵枢,他每一次奋力冲撞大阵,等于在自我损耗自身生机。每一次反抗,都是在加速自己的消亡,同时加剧归墟阵失衡的风险。
若是玄机以身做枢,那石屋之内的祖玄之,仅仅只是囚徒,真正掌控大阵的人,不在冰谷当中。
周问微微俯身,踩着冰面之上的积雪,借着凸起冰石的掩护,一点点向着石屋方向迂回靠近。脚下冰层下不断传来地脉流动的微弱震颤,脚下每踏出一步,都能清晰感受到归墟阵无处不在的束缚之力。
距离石屋尚有三十余步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屏障横亘在前。看不见墙壁,触碰上去却有一层绵软又坚韧的阻力,这是归墟阵布下的隔绝禁制,不允许外人随意贴近石屋。
周问停下脚步,不再强行往前冲撞。贸然硬闯,会直接刺激整个大阵,极易触发地脉暴走。
“祖玄之前辈。”周问提高声音,声音穿透呼啸风雪,向着石屋传递过去。
风雪呼啸,隔了片刻,石屋里面传出一阵苍老沙哑的回应。声音隔着寒铁门板,显得模糊沉闷。
“是周问……周家的后人。你,终究还是来了。”
周问心头一动。隔着禁制,二人一内一外遥遥对话。
“晚辈穿过玄关峡谷,来到冰谷。归墟阵三枢,谷表,谷腹,还有一枢附生灵之躯。晚辈想要请教,第三阵枢,究竟在谁的身上。”
石屋之内安静了一小会儿,又传来祖玄之沉沉的叹息。
“玄机布设归墟阵之时,设下的便是两套后手。”老人的声音缓慢而疲惫,“对外,他对外宣称,第三阵枢,绑缚在我的血肉身躯之上。只要我身死,三枢失衡,冰谷地脉崩毁,百里陆沉。用这一层威慑,吓退所有想要前来救我的人。”
周问眉头紧锁。
“只是宣称?并非实情?”
“是诡计。”祖玄之的声音带着几分苦笑,“那是他放出的假象,用来困住所有外人。真正的第三阵枢,在玄机自己身上。”
真相终于揭开。
归墟阵真正三枢:谷表黑石,谷腹石屋地基,第三枢寄于玄机自身血肉。
祖玄之只是囚徒,不是阵枢。玄机以自身躯体承载第三阵枢,借归墟阵源源不断抽取冰谷地脉地气,滋养己身,延续寿元。同时刻意散播谎言,谎称祖玄之为生灵阵枢,以此形成一道无解的威慑壁垒。任何人想要破门救人,都会忌惮“杀死祖玄之便会引发地脉浩劫”,不敢轻举妄动。
周问瞬间想通全部布局。
好毒辣的算计。
玄机把虚假的枷锁套在祖玄之头上,把真实的阵枢藏在自己身上。外人全部被假象迷惑,投鼠忌器,不敢破局。而玄机远在别处,一边坐享冰谷地气,一边隔着距离操控整座归墟阵。
“那归墟阵要如何才能稳妥化解?”周问隔着禁制继续发问。
石屋里面传来一阵剧烈咳嗽,祖玄之咳了许久,才重新稳住气息。
“三处阵枢,必须依次削弱。先动谷表,再动谷腹,最后要直面玄机,动摇他身上那一处血肉阵枢。三处循序操作,才能够避免地脉狂乱暴走。若是颠倒次序,依旧会触发灾劫。”
顿了顿,祖玄之又郑重叮嘱。
“切记,第三枢与玄机性命一体。阵枢受损,玄机亦会遭受重创,他绝不会坐视我们破坏大阵。他此刻人不在冰谷,但是归墟阵与他气血相连。一旦谷表、谷腹两处阵枢遭到破坏,他立刻便会感知,并且会不顾一切奔赴玄关冰谷。”
周问心中了然。
只要动手损毁谷表、谷腹阵枢,就等于向玄机宣战。玄机会亲身赶来冰谷,到时候,便是最终对峙。
“晚辈明白了。”周问沉声应答。
“周家的后辈,你要想清楚代价。”祖玄之的声音透过风雪再度传来,“玄机活过百余年,依靠地脉地气滋养,修为深不可测。医武双修,又手握归墟阵的力量。你孤身到此,前路九死一生。”
周问抬眼望向漫天飞雪。
“欢衍宗屠戮医武双修之人,祸乱中原,图谋素体,抢夺《元素图》。无数旧案积怨,总要有人做一个了结。”
石屋内沉默片刻,一声轻叹飘出。
“周玄的后人,果然没有丢掉医者问己的本心。寒铁屋门内侧,留有我当年刻下的阵纹缺口。可以从外部以锁脉针引气机,暂时撑开一道狭小缝隙,你可将素问篇末页绢帛递进来。我被困此地三十年,想要再看一眼那一页。”
周问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取出那卷从冰谷石屋得到的素问篇末页绢帛。绢帛被妥帖用油布包裹,隔绝风雪寒气。
“晚辈记下。”
谈话到此结束。石屋之内再没有传出声响,祖玄之大概是耗尽心神,陷入休养。
周问缓缓后退,离开禁制笼罩的范围。风雪吹在脸上,冰冷刺骨。
真相已经大白。
虚假阵枢是威慑骗局,真正第三阵枢,在玄机本人身上。破阵次序固定:先谷表黑石,再谷腹石屋地基,最后直面玄机。一旦动手,玄机即刻便会感知,奔赴冰谷决战。
他躲回冰岩之后,闭目凝神,梳理全盘计划。
谷表的黑色怪石,表面布满暗红色阵纹,是第一处目标。不能暴力砸毁。硬砸会直接刺激阵力暴走。要使用锁脉针,模仿锁脉手疏导淤堵经络的道理,以气机去疏导、泄放怪石之上汇聚的地气,一步步削弱阵枢力量。
锁脉针,正是母亲遗留的那一枚带凹槽的银针,此刻正贴身存放。
风雪还在冰谷呼啸,石屋静静伫立白茫茫雪原正中。
周问睁开双眼,目光望向远处那一块半人高的黑色怪石。破局的第一步,就要从那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