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之前“敦煌系列”,希望能得到大家的一张月票!)
2003年,暑假里的一天,来自长福三中的张潮和同学们走进敦煌博物馆前,对敦煌的认识还只有三样:飞天、经卷和沙子。
飞天印在旅游手册、明信片和矿泉水瓶的包装上;沙子则无孔不入,鞋里有,裤脚上有,最可恶的是连领子里都有。
现在,他们来看经卷。
“大家先把随身听收起来。”带队的语文老师张婷,“今天看完要写参观感想,参加‘传统文化在我身边’征文大赛的选拔要用。”
刘旭阳在队伍当中小声地抱怨:“去哪儿不是写,非要来这里吗?快热死了!在家看下纪录片也就行了吗?”
学生们小声地笑了起来,张潮也跟着笑了一声,他对这里其实也没有多少兴趣,毕竟在电视里看得太多了。
上午在莫高窟,他们只能跟着规定路线看几个开放洞窟,窟内不许照相,北区更是远远隔在警戒线外。
现在进了博物馆,他最先感到满意的是里面有冷气,不用再被烤得和羊肉串一样了。
负责讲解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讲解员,姓马,听说祖上曾经带过那个外国人来过这里。
她把一群学生带到第一座展柜前,没有先讲那些宏大的佛经,而是指着柜中一张颜色发黄、字迹歪歪扭扭的纸。
“先猜猜这是什么。”
“账本?”
“情书?”
“检讨书!”
讲解员笑了:“差得不远——这是一千多年前一个学生的习字本,旁边还有九九乘法表。”
玻璃下面的纸上,一排字写得端正,下一排便有些松散,有些洇开得墨团把两个字糊在了一起。
张潮凑近看了看,觉得它倒是和自己抽屉里那本写到后面便越来越潦草的练习册很像,可以看出写字者心里的不耐烦。
“敦煌经卷既然叫经卷,这里面不应该都是经书吗?”来自文科重点班的兰婷好奇地问。
“这是误会。这里确实有大量佛经,但也有官府文书、户籍、借粮契约、账本、医方、星图、乐谱、书信和小孩子的作业。
它们的年代从4世纪延续到11世纪,使用的文字接近20种,由官员、商人、小吏、百姓、僧人……无数种身份的人共同写成。
皇帝做了什么,正史里可能有;但一个敦煌人干旱时借了几斗麦子、一个孩子哪天挨先生罚抄,只有这些纸能告诉我们。”
庞云又看了一眼那张习字纸,嫌弃地说:“这个学生的字写得真丑!”
“所以你写作业要认真一点。”张婷老师一本正经地说,“说不定一千年以后也有人隔着玻璃这样说你的作业。”
学生们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下一座展柜里是《金刚经》的复制品,卷子被全部展开,接近5米长,前端印着佛陀说法图,末尾有一行题记。
讲解员让他们看日期:“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换算成公历是868年5月11日。王玠为了给父母祈福,出资印造,普施天下。
这是目前所知最早有明确日期的完整的印刷书籍!”
“比欧洲早多少年?”张潮问。
“如果你们想到的是古登堡,早了将近600年。它证明9世纪,中国已经可以把雕版、插图、长卷装帧这些技术完美结合起来。”
张潮心想原来展柜里最有名的一张纸,并不是皇帝下令印的,只是一个叫王玠的人想替父母做一件好事——时间果然很公平!
星图前面围的人更多,12幅长方形的星图依次排列,末尾还有一幅北天极附近的圆图。
投影仪把其中一段放大到墙上,红、黑两色的小圆点密密麻麻。
“这里一共标出了1300多颗星星。”讲解员说,“研究人员根据避讳字、书体和天象资料,判断抄绘年代大约在7世纪后半叶。
法国天文学家、中国文献专家和敦煌研究院合作,把星位输入计算机,发现多数星点与实际位置的误差只有几度。”
和张潮同班的音乐才女宋诗语抬头数了一阵:“没有望远镜,他们怎么画的?”
“一代代观测、记录,再把不同纬度能看到的星象汇总起来。这可能是正式星图的副本,也可能是观星使随身使用的记录本。
敦煌文献有趣就在这里——它既给了你一个答案,但也会顺手再留下几个问题。”
乐谱展柜旁边放着三副耳机,宋诗语戴上一副,听了十几秒便皱起眉头。
“怎么同一首曲子有三种演绎方式,听起来还完全不同,几乎像三首曲子了?”
讲解员有些惊讶:“你听出来了?那是因为敦煌琵琶谱只留下了指法谱,没有把节奏、速度和轻重的要求完整展现。
中国、日本和法国的研究小组各自复原,谁也说服不了谁。2000年的世界敦煌学大会上,为这个问题争论了两天。”
“那到底哪一种是真的?”
“也许都不是真的。”讲解员说,“也许都是真的。毕竟是失传了1000年的声音,我们今天能听到就是一种幸运了。”
经过契约文书区时,学霸申明一眼就认出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这两行字,立刻招呼其他人来看。
讲解员告诉他们,这是一份“放妻书”的程式范本,能证明唐五代的婚姻都相对自由,夫妻可以合法离婚。
旁边还陈列着一位尼姑临终处分财物的遗嘱、寺院借贷粮食的账目和边军领取衣粮的名册。
学生们熟悉的那些历史与常识,在这一排排玻璃柜里渐渐变得陌生起来。
律令说僧尼应当舍弃私产,遗嘱里却有土地和牲畜;诗里写着边塞月色多美,名册上却记着某个士兵多领了一匹布挨打。
张潮原以为古代只剩下书本上那些大人物的事迹和语录,原来普通人的争吵、欠账和错别字,也能在沙漠里活过一千年。
展厅尽头摆着一排笨重的显像管电脑,屏幕上是“国际敦煌文献总库”。
讲解员说,全部文献已经完成了数字编号和第一轮扫描,但释读出来的还不到一半,残片每天都在缀合,目录也在每年修订。
“学界有一句玩笑,敦煌学是‘一张纸出一个博士’。在别的专业,是博士生找课题;在敦煌,是数不清的课题等着人来做。”
电脑旁的世界地图上还插着一圈小国旗,法国、英国、俄罗斯、印度……不少国旗下面都写着“理事国”或“成员国”三个红色大字。
而格外惹人注目的是,美国国旗下面是一块灰色牌子,写着“观察员”三个小字。
庞云看了半天,好奇地问:“美国这么强大,它怎么不是‘成员国’或者‘理事国’?”
讲解员说:“要想取得‘成员国’或者‘理事国’的资格,不仅对敦煌研究要有贡献,还要要签署《敦煌宪章》,承认所有经卷自始属于中国。
外国有些博物馆还藏有一些其他窟的散卷,我们也要求必须公开相关收藏的来源,接受统一编号,并向敦煌提交完整影像。
美国学者可以来敦煌研究,也可以参加课题组;但美国政府一直没被接受成为理事国,所以他们没有表决权,只能‘观察’。”
“他们为什么没有被接受成为理事国?”
讲解员指了指前面:“最后一个展厅,就是答案。”
展厅门楣上只有五个字:【索雷尔家族纪念馆】
展厅中央是一座近20米长的敦煌沙盘——莫高窟、鸣沙山、月牙泉、戈壁、旧驿道,全用深浅不同的沙砾和石块塑了出来。
天花板上的灯光在缓慢移动,沙盘上的光景也不断从清晨的灰黄变成傍晚的暗红色。
牌子上写着:
【本沙盘所用黄沙,1902年由莱昂纳尔·索雷尔从敦煌运往纽约;1988年纽约保险库开启后,经司法移交全部送还中国。】
“还真是那些沙子?”庞云趴在围栏上问。
“四百二十二箱,一箱不少。”讲解员说,“木箱保存在后面的库房里,里面的沙子经过清理和检测以后,都用在了这里。”
沙盘侧面有一只恒温展柜,里面铺着一块已经发褐的布,正面写着:
【人进羊圈,不从门进去,倒从别处爬进去,那人就是贼,就是强盗。】
背面则是:
【盗贼来,无非要偷窃,杀害,毁坏。】
“这是骂美国人的?”张潮问,“法国人和美国人不是一直是盟友吗?”
“法国人是法国人,但索雷尔先生不一样,”讲解员说,“他骂的是那些想强行打开保险库,自以为有权占有经卷的任何人。”
兰婷问:“他为什么非要把沙子运去美国?把经卷藏好不就行了?”
“如果什么也没有运走,那外国的探险队还会继续在敦煌寻找这些宝贝,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发现藏在第十七窟里的秘密。
所以索雷尔先生才组织了大驼队,当着许多人的面装满几百只箱子,又留下运输单、入境记录和一座从不开放的地下保险库。
这样,全世界才会相信敦煌的宝贝都已经被他搬空了,此后八十多年,除了一些对壁画感兴趣的人之外,很少有人来这里。”
挂在墙上的电视正在循环播放1988年的纪录片。
画面里,美国探员撬开第一只箱子,黄沙从木板缝里流出来;第二箱还是沙,第三箱也是……
一个美国历史学家在干枯的骆驼粪前面脸色惨白,另一个则失态地大吼大叫。
紧接着,画面切到莫高窟北区——
年迈的丽雅·索雷尔拄着手杖,拿着祖父留下的图纸和特斯拉制造的信号器,停在一座不起眼的洞窟前;
青砖墙被敲开,油毡下是一箱箱经卷,一条布幅从高处垂下来,上面写着:“俺老孙去也!”
同学们刚笑起来,纪录片又换了一个镜头——
丽雅·索雷尔坐在运送黄沙的木箱旁边,对记者说:“我爷爷说过,要我把他从敦煌带来的沙子都一粒不剩地还给中国;
以前,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的修辞手法而已……”
……
离开展厅前,张潮回头看了一眼,灯光刚好越过沙盘上的鸣沙山,莫高窟那一列细小的洞口依次亮了起来。
真正的经卷并不在这个博物馆里,它们保存在几公里外的专用库房中;北区那座密窟也已经重新封闭。
游客看到的是复制品,世界各国看到的是数字影像,只有需要核对原件的研究者,才会在严格审批后进入库房。
东西必须留在敦煌,学问却要走向世界,这是1990年第一届世界敦煌学大会定下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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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以后,张潮一进门便打开电视,想找体育新闻看。
屏幕亮起时,电视台的播音员正在念一条国际消息:
“昨日,美国代表团再次向世界敦煌学大会常设理事会提出申请,要求由观察员转为正式成员国。申请未获得章程规定的三分之二多数,依旧被投票否决。
大会秘书处表示,美国学者现有的研究与参会权利不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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