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布里埃尔勉强才压下当年的糟糕回忆,开始重新打量起对面的青年:「你也是替『一个老实的巴黎人』传话的?」
罗曼·罗兰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板,郑重地回答:「不!我是代表法兰西文学的尊严而来!」
加布里埃尔皱起了眉头,约自己的明明是一个色情作家,关法兰西文学的尊严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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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前的晚上,罗曼·罗兰应邀来到山麓别墅後,莱昂纳尔递给他一本当年出版的《颓废的都市》。
书倒还是崭新的,没有翻动的痕迹,就是页边已经泛黄,看起来应该有些年头了。
罗曼·罗兰起初还以为老师要与自己讨论什麽伟大的作品,可刚翻过几页,神情就变得古怪起来。
等看完最「刺激」的几个章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甚至不敢在沙发上坐直身子。
莱昂纳尔倒是对此恍若未见,而是问他:「你觉得这部,怎麽样?」
罗曼·罗兰不清楚莱昂纳尔的态度,心里斟酌了半天才,才下定决心说道:「从文笔和情节上看,不失为一部批判现实的佳作;但是其中的部分描写,实在太有悖人伦……」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我也是这麽看的。」
听到这句话,罗曼·罗兰才松了口气。「可是,最近这部被人拍成了电影。」莱昂纳尔接着说道,「如今正在巴黎的小剧院里放映,毒害法兰西的年轻人们!」
罗曼·罗兰想到了《後窗》,又看了看手里的书,一下明白银幕上会出现些什麽——那些人竟然拿索雷尔先生发明的电影艺术来干这种勾当!
他忍不住表示,这简直是在糟蹋电影,您刚刚为电影打开了通向文学与戏剧的大门,就有人把这样的下流东西塞了进去!这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莱昂纳尔点点头,神情十分严肃:「那麽,你愿不愿意扞卫法兰西文学的尊严?」
「当然愿意!」罗曼·罗兰毫不犹豫地回答,甚至已经做好了写文章,与那些吹捧这部电影的小报论战的准备。
不过,莱昂纳尔交给他的任务,却与他想像的完全不同。
他先向罗曼·罗兰讲起了自己当年怎样替这部的作者与加布里埃尔·马瑞尔商议出版的往事。
罗曼·罗兰越听越吃惊:「您认识『一个老实的巴黎人』?」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神情依旧肃穆。
「那他究竟是……」罗曼·罗兰好奇地问。
「这将是我终身保守的秘密。」莱昂纳尔的语气是如此郑重,让罗曼·罗兰把後面的话咽了回去。
一个能让索雷尔先生作出这种承诺的人,会是谁?爱弥儿·左拉?阿尔丰斯·都德?甚至是已经去世的维克多·雨果先生?想到最後一个名字时,他吓得一激灵,连忙把手里的书合上了,仿佛再看一眼,就是对法兰西文学的不敬。
莱昂纳尔从桌上拿出三个信封,交到他的手里。
「你去见加布里埃尔·马瑞尔,把我教你的三句话依次告诉他,每说一句,就给他一个信封。他问的其他话,你都不要理睬。」
罗曼·罗兰看着那些封好的信,有些摸不着头脑——用三句话,就能让一个靠这种电影赚钱的人,主动把电影交给他?
但莱昂纳尔显然已经安排妥当,他便把信封郑重收好,又将那三句话记了下来。
而看着罗曼·罗兰远去的背影,莱昂纳尔只是默默告诉自己:「我没撒谎……我没撒谎……部分事实也是事实……部分事实也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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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里埃尔当然不知道,对面的年轻人,竟然真的相信自己是来扞卫文学尊严的!
他只觉得,那个老家伙找传话人的眼光,十年来始终没有长进——上一个不懂谈生意,这一个开口就像要做演讲!
「年轻人,文学的尊严可以慢慢谈。」加布里埃尔恢复了几分从容,「我知道你为什麽来。电影的收入,可以商量,不过你得先明白,拍一部电影,要花的钱可不少。」
他准备好的那些演员、摄影师、布景和GG费用,总算有机会说出口了。
可罗曼·罗兰没有听他算帐,而是拿出了第一个信封,并且说道:「把所有《颓废的都市》的胶片及其拷贝,全部交给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可以不追究你当年的行为。」
加布里埃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追究?追究什麽?你听着,哪怕是索雷尔,也不能血口喷人……」
可罗曼·罗兰已经把第一个信封放到了他的面前。
加布里埃尔迟疑了一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把後面想说的话就全都咽了回去——
【找到莱昂纳尔·索雷尔,就找到了「一个老实的巴黎人」。】
他当然认得自己的笔迹,这是他逃离巴黎以前,交给皮埃尔,让其转交警察的那封告密信!
当年他觉得,自己留下这麽一句话,既可以给警察一个交代,又能替自己脱身争取时间;至於那个年轻的传话人会怎麽样,他可顾不上。
谁能想到,十年後,这张纸竟然会重新摆到自己面前!它本来应该锁在警察局的档案里!
加布里埃尔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终於确信,对方拿来的就是原件。
他早知道莱昂纳尔如今是个大人物,却没想到,人家已经能把这种重要的物证,直接从警察手里拿出来了。
几家收钱替自己说话的小报,在这种大人物面前,能顶什麽用?
「这是个误会。」他的气焰一下子就消了,「误会,这只是个误会……」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这番解释实在没什麽意义!他把纸条重新塞回信封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可以向索雷尔先生道歉,也可以另作补偿。不过,电影是我花了真金白银拍出来的,总得给我一个价钱吧?」
罗曼·罗兰拿出了第二个信封递给他:
「你可以留下这部电影的所有收益,『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先生不会要求分红。但前提是,市面上不再有这部电影的任何片段流出,否则,欧洲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地。」
加布里埃尔原本听到「不要求分红」,还稍微松了口气,听完後半句,脸色又变了。
欧洲没有他的容身之地?这话未免说得太大了吧!哪怕索雷尔能指挥得动巴黎的警察,可其他国家有谁会听他的话?
他带着恼怒拆开信封,然而抽出来的却只是一张白纸,上面只有一个蜡漆印记。
加布里埃尔把它拿近了些,等看清那个图案,连呼吸都差点没了——那是「圣彼得钥匙」的戒印!
这枚戒指,教皇只会赐给自己极重视的世俗朋友,作为与教廷友谊的象徵。
和教会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加布里埃尔,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麽,不久前他甚至才去疯人院瞻仰过维勒纳夫那张烂脸。
他突然想起两年前的新闻——索雷尔的长子出生後,是巴黎大主教亲自上门进行的洗礼,还带去了教皇的赐福。
他原本还打算,如果巴黎的生意做不下去,就换个地方继续放。欧洲那麽多城市,难道还容不下几卷胶片?
现在,他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究竟还能去哪里,毕竟英国早已把他赶出来了,俄罗斯的奥克拉纳也不欢迎他。而在欧洲大陆的大部分国家,教廷想让一个放色情电影的外国人难以立足,实在算不上什麽难事。
加布里埃尔把这张纸再次恭恭敬敬地塞回信封里:「我会上交所有在巴黎的胶片,可美国那边……」
他停了一下——对啊,他还有美国!美国不仅领土广袤,而且民风粗俗,警察系统更是漏洞百出,根本没什麽执行力。
只要自己手里还有拷贝,回去後把片段拆开来、换个名字,总能再赚一段时间的钱。
但罗曼·罗兰拿出了第三个信封:「美国的胶片拷贝也在内。」
加布里埃尔几乎要一口血吐出来,他愤怒地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年轻人,美国的事情,你们恐怕……」
他一边说,一边抽出信封里的纸,看清抬头後,血都凉了!
这是一份「平克顿侦探社」发来的电报声明,表示他们将在美国全力维护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利益,绝不放过任何侵害其利益的人!
平克顿?!只要是在美国讨生活的人,怎麽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
那可是整个美国最凶恶的私人武装之一,只要有人给钱,追踪、抓捕、杀人,什麽都干;就连联邦政府都把地方上的治安业务委托给他们,自己怎麽可能斗得多他们?
巴黎警察去搜查剧院,还能让经理拖延、让观众起哄,再买几张小报骂上两天。
对平克顿玩这套?加布里埃尔可没嫌自己活得太久!桌上的三个信封已经全空了,罗曼·罗兰也把三句话说完,看对方半天没反应,直接起身就要走。
加布里埃尔慌忙伸手:「等一等!」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拦住一个准备离开的年轻人,生怕对方把《颓废的都市》的书稿带走;十年後,他竟然又得拦一次!
来之前,他想好了怎样隐瞒利润,怎样压低分红,甚至怎样让对方用第二部的稿费抵扣。
现在,他只想知道,自己把胶片交出去以後,能不能带着已经赚到的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不是一道选择题!对面的年轻人甚至不需要懂得谈判,自己就已经无话可说了。
加布里埃尔终於低下了脑袋:「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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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後,巴黎不少观众赶到熟悉的小剧院时,惊愕地发现,《颓废的都市》的海报不见了。
有人还以为走错了地方,拿着报纸上的GG,反覆核对门牌;也有人直接找到售票员,询问今晚什麽时候开场。
剧院经理出来时,同样一脸遗憾:「胶片都被收回去了,先生,今晚不放了——今後也不放了!」
客人不肯相信,经理却比他们还难受。昨天还在往口袋里大把大把地装钱,今天就得站在门口,把观众赶走,这种滋味,实在令人心痛!
他们也不知道加布里埃尔那个混蛋,到底发了什麽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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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巴黎西北郊的一处仓库里,加布里埃尔从各家剧院运回的片盒,已经占满了货架与地面。
阿尔贝走过一排排片盒,停在莱昂纳尔身旁,看着这满满一仓库的胶片,有些遗憾地问:「真的全部烧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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