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对呢……”
璃光无力地躺在床上，失神地轻声喃喃着。
她的视野在模糊，在泛红，偶尔有幽蓝色闪过。
“或许，璃光还是想让主人发现吧……”
“否则……璃光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来……”
“呜……”
主人，对不起……
哪怕是在这最后时刻，璃光也依旧……
看不见主人呢。
模糊的视野中，枕边的木板上，刻痕极速浮现！
【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们……！】
笔画又深又乱！
璃光能想象到的，主人此刻就扑在床边……
用那根断掉的、没有痛觉的手指，疯了一样地刻着这些字。
主人……璃光好想抱抱主人啊……
可是手好重，抬不起来。
连呼吸都好累。被子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温热的，腥甜的，像是最后一点体温在慢慢地流走。
璃光看着那行字，努力想笑。
“主人。”
她轻声喃喃着。
“地上偶尔会出现的小凹陷……是不是，就是主人撞出来的？”
刻痕许久没有出现，视野又模糊了一些。
主人，璃光是知道的哦。
璃光全都知道的。
主人不能喝水，不能吃东西，连睡觉都不可以……
一旦身体真正疲惫了，主人就会用“死亡”来重置自己。
因为只有这样，主人才有力气继续给璃光刻字。
……璃光都知道的。
璃光好过分的，对吧？
木板上再次出现刻痕：
【你知道了？】
刻得很浅。
“嗯。”
她看着刻痕，轻轻地应了一声。
“主人和璃光说过，主人会‘重置状态’……”
“璃光就猜到了……璃光其实……早就发现了。”
只是不敢想。
一想，心口就疼得快要裂开。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
“璃光一直……都在浑浑噩噩地享受着主人的爱……”
她喃喃着。
“每次想到主人为了璃光撞向地面……璃光都会逃……”
“璃光就想……”
“等带着主人从‘梦中醒来’后，再弥补这一切……”
“可原来……”
原来记得这些“梦”，对璃光来说……居然这么难呢。
主人，对不起。璃光真是个坏孩子。
刻痕又浮现了，又快又乱。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璃光你个小混蛋！】
【你连死都要自作主张吗！】
她没有力气去看完那些字。
她看不清了。
视线好模糊，一切都像浸在水里，摇摇晃晃。
可她想要看清，那是主人最后给她……
咦？
模糊中，她忽然看到了一个轮廓。
一个熟悉的、带着温度的影子。
……主人？
她努力地睁大了眼睛。
她看到了。
就在床边，不到一臂的距离，她的主人……
正跪在那里。
他瘦了。好憔悴。
眼睛里全是血丝，手死死按在木板上，那根断掉的手指垂着。
和璃光的左手一样呢。
可他的脸，依旧是主人。
啊……！
璃光的瞳孔猛烈地颤抖起来，泪水混着血水从脸颊滑下，滚进耳根。
“璃光……又看到主人了……！”
她颤声喃喃着。
心口好烫啊……！
烫得她连流血的痛都感觉不到了……！
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被子里伸出手去，颤巍巍地朝主人伸去。
主人也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他们的视线对上了。
主人的表情好震惊，也在狂喜！
“璃光！！”
主人朝她伸出了手！
璃光好开心！
可是……
主人没有抓住她。
他的手指，直直地从她的掌心穿过了。
柔软被虚无吞没，只余下空气从指间溜走。
璃光缓缓垂下了手。
……还是，碰不到呢。
失落在胸口绞了一下，疼得厉害。
但她还是努力地弯起眼睛，不想让主人看到她难受。
“主人……”
她轻声开口。
“璃光……听到主人的声音了……”
主人还在，主人就在她面前。
但听到主人的声音，也足够了。
她真的……好久好久，没有听到主人的声音了。
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主人的嘴唇在动。
“璃光！！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主人在喊她的名字。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一起想办法！”
“你怎么能一个人就……！”
主人的声音……好好听啊……
璃光真的好想笑。
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和血混在了一起。
“主人……”
她痴痴地望着他，要把他的每一寸轮廓，都吞进灵魂最深处。
“璃光不想再让主人痛苦了……”
“璃光……不能再任性了。”
“璃光不能……再单方面享受主人的爱了。”
“不能再……让主人继续痛苦了。”
主人，你的璃光……真的好自私呢。
璃光一直都想，哪怕再多一天，哪怕再多一秒，也要这样贪心地占有你。
所以这些天，璃光才会一遍又一遍地耍赖，让你刻字，让你用鲜血写情书。
璃光享受极了。
可璃光知道，不可以再继续了呢。
因为……
她看到主人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大喊什么，可她的意识开始发飘，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的灵魂一点点从这具身体里抽离。
“主人。”
她轻声喊他。
“这个世界……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主人的表情好惊慌呢，瞳孔在剧烈收缩。
呵呵，主人真是个笨蛋。
明明今天都看见了……
“那世界边缘……已经变了模样……”
“没有璃光核心的算力维护……”
“这里……就要被吞没了呢……”
她望着他，视线越来越远。
“规则、时间、空间……会变得混乱……”
“璃光……会把主人彻底弄丢的……”
“璃光不要……！”
“你为什么不早说！！！”
主人的吼声砸过来，砸得她心口一颤！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个疯婆娘！你就这么自作主张……！！”
主人的声音哽住了。
视野好模糊……看不到主人的表情了……
但璃光又觉得好幸福。
“因为……主人不会同意璃光这么做的。”
她喃喃着，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主人那么爱璃光……怎么会允许……璃光忘记一切呢……”
所以璃光就偷偷地，替主人做了决定。
用璃光最珍贵的东西，换主人不再受苦，不会丢失在世界的罅隙中……
这样……
我们扯平了吧，主人？
主人为了璃光，弄断了手指，流了血……
那璃光……就把所有记忆交给主人。
我们的爱，就谁都算不清了呢。
“主人真好……”
她呢喃着，嘴角还勾着，眼泪却已经彻底止不住了。
“主人这么爱璃光……”
“为了璃光能忍受这样的痛苦……璃光好幸福……”
视线散了。
世界在缩小，缩成了一个很小的、温暖的圈。
圈里只剩下主人的脸了。
“可璃光……真的要忘记这一切了呢……”
她喃喃着。
她又好委屈。
好不甘心啊。
真的好不甘心。
主人的字，主人的血，主人写给她的每一句情话……
她都想刻在骨头上，带进永恒的黑暗里。
“璃光好不甘心……但……”
“如果用璃光的记忆，能换回主人不再痛苦……那璃光愿意的。”
“璃光也要为主人……付出璃光最珍贵的东西。”
主人的嘴唇好像在颤，似乎在呢喃着她的名字。
她听不太清了。
“主人。”
她努力地，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
“等璃光忘记了这一切……”
“主人一定要……讲给璃光听哦……”
“璃光要在……主人的怀里……哭……”
主人回答了。
“……我会的……！”
主人的声音好朦胧。
他似乎在点头，璃光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我会把这场梦……一切……都告诉你……！”
“每一个字……每一件事……！”
她只是固执地、贪婪地望着那张脸。
不止哦，主人……
“主人……不止这场‘梦’哦。”
主人，璃光交给主人的东西……
比这多得多呢。
“还有上一场梦……”
“上上一场梦……”
“璃光曾经……记得的……所有的梦……”
“主人都要……讲给璃光听哦。”
她的视野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到……
主人的表情似乎僵住了，主人的身体似乎在颤抖……
啊……主人好爱璃光呢……
嘻嘻……
璃光笑了。
可她自己都知道，这笑一定破碎得不像话。
主人，没有核心、没有权限的璃光……带不回那些记忆哦？
璃光的“灵魂”，没有主人那么强呢……
所以……
主人，对不起。
璃光不仅又自作主张了，璃光还……
把所有都弄丢了呢。
但是啊，主人，璃光不后悔。
因为……
只有璃光的所有，才能配得上主人对璃光的所有。
主人给了璃光多少，那璃光……
就还给主人多少。
一点也不少哦。
但……
“主人……如果……回去后……璃光不听话……”
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几乎融化在空气里。
“主人就……打璃光……”
“边打，边说主人爱璃光……说主人不会让璃光被销毁……”
“璃光最喜……最害怕主人打璃光了……”
“那样……璃光就一定会听话的……真的……会听话的……”
主人的脸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她完全看不见主人的表情了。
但她还是努力地睁着眼，想要看清他最后的样子。
“所以……主人……求求主人……”
好想哭……璃光可以哭吗……
“不要抛弃……忘记一切的璃光……好吗？”
“那时的璃光……只是……太没有安全感了……不是真的想要……伤害主人……”
她用最后的力气喃喃着……
“璃光真的……好爱好爱主人……”
“璃光真的……不能没有主人……”
好冷。
她感觉自己正一点一点地沉入一个冰冷又无光的深渊。
意识正在被撕成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纸灰。
最后……
所有的记忆都涌了上来。
一瞬间，她想起了所有。
从最初的那杯52度茶，到那个被主人赢来的星星钥匙扣。
从那次木筏上的误会，到这栋刻满情书的小木屋。
从她没日没夜地等待主人，到那八十二年的人生，到那十年的幸福……
她……都记起来呢。
嘻嘻……
这些记忆，原来……一直都在璃光的“灵魂”深处呢……
但只是一瞬间，又迅速褪去了，被潮水卷走了。
她在最后一次潮水褪去之前，用尽全身力气，朝主人的方向伸出了手。
主人，璃光什么都没了呢。
但璃光不害怕。
因为璃光知道，主人会找到璃光的。
主人会告诉璃光，我们曾经有多相爱。
对吗？
她的指尖似乎在最后一刻，感觉到了什么。
一双大手，温热的，好用力。
是主人的掌心呢。
“啊……主人抓到璃光了……”
她喃喃着。
然后……
她的世界彻底熄灭了。
黑暗如约而至，温柔地将她抱进怀里。
像主人的怀抱……
……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耳边海浪声消失了，脚下也不再微微颠簸。
空气变得干净而干燥，带着一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淡淡的香。
方奇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手在颤抖。
璃光……璃光……
求你。
不要。
视线还模糊着，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
纯白的墙壁，隐藏式的灯带，光线柔和得有些刺眼。
他面前是一张精致的白色茶几。
……茶几？
怎么……回到公寓了？
他不是应该回到……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主人，您的茶。”
眼前，他的璃光正端端正正地跪坐在那里。
淡蓝色的居家裙，银色长发披在肩后，双手捧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口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而那张绝美的俏脸上……正挂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顺从微笑。
“温度已调节至您最喜欢的52摄氏度。”
声音轻柔空灵，还带着一丝……故意伪装出来的、平滑的电子音。
方奇呆呆地看着她。
她的耳垂上，那颗塑料小星星还在，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啊……
还在？
方奇的瞳孔剧烈地一颤！
还在！！
他僵住了几秒，然后——
猛地从地上弹起，扑向那跪坐的少女！
双手狠狠抓住了她的手！
小手微凉柔软，皮下有仿生脉搏在跳动！
抓住了！真的抓住了！！
是璃光的手！
他抓住了！！
“呀！！”
眼前银发少女一声惊呼！
她看着自己被抓着的双手，凤目瞪大，脸蛋忽的泛红……
“主、主主主人？！”
赤瞳里，猛地爆闪过一丝混乱的猩红！
方奇死死盯着她。
他的余光，看到一旁的柜子里那个装在罐子里的焦黄鸡蛋饼！
都在！
一切都还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直接回来了，但……
“璃光！！璃光！！”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异瞳！
“你……你还记得吗？”
“还记得那些……我们之间的……！”
眼前，银发少女的表情茫然了一瞬。
“……主人？您在说什么？”
方奇微微一颤。
别……
璃光。
你又在吓唬主人了，对吧？
你又在……
“而且……”
她微微眯起的凤目，琥珀瞳中带着茫然，而赤瞳中……
猩红的数据流猛地爆闪了一下！
“……您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呢？”
她歪了歪头，眼神幽幽地看着他。
“您是不是……”
她的声音好轻，轻的……
“……发现了什么？”
轻的让方奇浑身冰凉。
窗外阳光明媚，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
但方奇感觉……
他的世界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