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腿并不老,腿脚灵活的很,他奉承许峰一句,许峰也没放在心上。
既然搞清楚此人只是送信的,许峰语气和缓起来:「是我大惊小怪了。
路上小心,这一路上狼啊狗啊的,不甚太平。」
吴老腿连连拱手说道:「托了两位老爷的福气,现在这一条路,安全许多了!」
许峰看吴老腿,问道:「怎麽说?」
这件事情,其实还真是许峰和师父的功劳。
许峰和师父修庙之後,这一段路上,人气多了。
人多了,其余物什就少了。
那野狗野狼,但凡嘴巴里头还有一口吃的,就不会选择冲击一群匠人,那外头的砖瓦过来,还有大梁在路上。
这些人吃喝拉撒,也是个生计。
出来做工,主家管饭。
许峰和师父离开的时候,是走方的齐郎中居中照应。
师父和齐郎中交涉,许峰也不知道二者达成了甚麽交易。
目送吴老腿跑开,许峰拨马回来。
看到师父正在和主管此处的木匠掌柜说话。
师父手边还拿了几样路上买的点心,递给了这位掌柜。
「给孩子买的,不值甚麽钱,你在这里多劳心了。」
掌柜的收下。
师父又给这位掌柜的点上旱菸。
掌柜的吧嗒吧嗒抽着他的老旱菸,听师父说话,偶尔点头两下,表示赞同,并且也和师父说两句。
许峰过去,听到师父和掌柜说起来了迎神香灰的事情。
翻身下马。
发出声音。
掌柜转头看了许峰一眼,叫了声东家。
许峰:「老掌柜。」
互相应了一声,师父将香灰拿了出来,掌柜的立刻转头,将烟吐出去,不叫自己嘴巴里面喷出来的烟和香灰的味道混在一起,亵渎了神灵。
又大拇指直接压在了火上,熄灭了他那一杆子旱菸,仔细端详了这东西之後,说道:「既然两位东家都将这东西带来了,那此物也不能久放。
最近算个日子,得将这香灰安放在了夯土之中,二位东家看,如何?」
师父:「都按照你说的算。」
老掌柜:「哎,那行,我算个日子,你们看成不成。」
他也的确对这事情上心。
请了一点香灰,老掌柜嗅到了这香灰的味道,也不说话,但是心里已经有数。
是一位大神哩。
这缝屍的这一次收的徒弟,是要做一番事业麽?
老掌柜只说该说的,嗅了嗅这香灰之後,说道:「那这一次,你们把生辰帖要来了没有?」
师父:「要来了。」
所谓生辰帖,人和神在格式上,相差不大。
都是写了生辰八字的帖子。
不过神灵和人的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人的生辰八字,是要紧的,可以定位人的东西,神的也是。
所以人的生辰帖子不能乱给人放。
但神,一般都无须那麽紧张。
每一年天皇爷,城隍爷等的民俗神灵,或者是关公庙,山神庙前头的大戏。
就是根据这些神只的生辰来定的。
但知道了他们的生辰又能如何?反手咒这些神灵不成?
老掌柜将这些香灰恭恭敬敬的请在了一边,随後给许峰和师父解释起来了其中的关隘。算准日子之後,将神灵的生辰帖,还有三封文书,都依次奠基在了夯土里头。
这就是整个「择吉」。
这样也有好处,这一下「择吉」之後,大家就不再想着算日子的情况了,遇见了事情,正常动工就可以了。
故而,算日子这个技能。
学会的木匠、石匠、瓦匠等等匠人。
才算是大师傅。
坏处就是——其实没有坏处,不过是这又和最开始商议的事情不同罢了。
最开始大夥儿也没想着现在就能再去一趟三娘娘庙,将这香灰带了回来。
但是无论古今。
但凡是涉及到了人力繁复的事情。
就没有顺心的。
这也算是土木了罢!土木之情,不过四字。
见招拆招!
掌柜看了一眼神灵的生辰帖,随手掐算。
这历书,好像就在他的心里头一样。
须臾,他算出来了时辰。
他说道:「十天之後,是个好日子,无不吉之时。」
保险起见,他从自己的怀里,郑重的抽出来了一本历书。
翻开之後看,手指头放在了文字下面,指给师父和许峰看。
许峰看了一眼,的确是个好日子。
别的看不懂,但那四个大字,【诸事皆宜】,许峰还是能看明白的。
掌柜对於自己的这一番手艺,也十分自信。
他说道:「我没有骗你们罢!」
日子定下。
就是选下来准确的动土时辰了。
抛去了正中午和大晚上。
接下来的时间,就要看这夯土上香的庙祝的生辰八字了,将它们相合一下。
故而老掌柜看向了师父说道:「要是这样算的话,奠基的夯土,第一铁杴,两位东家,谁培啊?」
他的眼睛看在了许峰和师父身上。
许峰没有说话。
这种事情,还是要师父来说的,师父说道:「我老了,年老体衰气血弱,所以这第一铁锹土的事情,叫他来罢!」
老掌柜又「哎」了一下,开口说道:「你们说好了就行。」
他又用自己的手指掐算了一下,说道:「这样的话,十天之後,巳时二刻左右,就是吉时。
你们看怎麽样?」
老掌柜没问许峰,或者说赵三的生辰八字,显然赵三的生辰八字,深入人心,许峰:「好,那就麻烦老掌柜了。」
老掌柜连连摆手,说道:「不麻烦,不麻烦。」
他重新转了回来,盯着大家做活了。
在这里留下来了许峰和师父两个人。
许峰牵着马,问道:「师父,掌柜的说谁来启土,是甚麽意思?」
师父:「还能是甚麽意思?问问这庙,谁是庙祝,谁能做主。
既然这庙是你一心想要建的,那自然你就是庙祝了!」
他也不欲和许峰再讨论这个时候,而是问道:「你追上去问出什麽来了?我看那个眼熟,应该是个跑腿子的。」
这跑腿子的,在大地方,叫做帮闲。
只是罗阴县里头无那麽多权贵,故而也养不起来一个同样庞大的帮闲群体,出来了这跑腿子的吴老腿,已经是差不多了。
他什麽都做。
送信传货,跑路帮闲,为人十分伶俐。
许峰将事情一说,师父:「怪事,还没有到秋决的时候,哪里来的这麽多屍体?」
许峰将李先生做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在路上也和师父说过这个,但是不详细。
当时师父不乐意听这个,只是听到李先生为儿子报了仇,觉得欢快,听说罪魁祸首是土火教,杀了土火教的人,又觉得舒畅。
至於再杀了什麽人,师父就不听了。
只说那些人该死,结果现在一看,这该死且已经死了的人,快要诈屍在了白事铺子里头!
师父:「也是难为他了,这样,你等着他来请你,过去缝屍了罢!我就不去了。
不过要记得,你只是缝了屍体,万万不要将这屍体如何。
无论那老狐狸和你说些甚麽,你都莫要相信他。最好是将苦主也叫到了旁边,再请个证人在旁边看着。
这样出了事情,也少了推诿扯皮的情形。」
许峰:「明白了。」
随後他问道:「师父,难道咱们缝屍人不是缝了屍体就好,还要做甚麽麽?」
师父:「就算是和死人打交道,也不是甚麽简单的事情。
往日我都是遮护着你,没有将这些事情说透。
不过现在你既然要挑大梁,正好我也有些经验要告诉你。
这世道,哪里来的好人,哪里来的坏人?
就像是这仵作。
这仵作说是验屍,实则验屍勘伤,写文册的是书吏,盖大印的是正印官,仵作不过是跪在堂上,正印官问他甚麽,他就推说甚麽的传话话把头。
如今这麻烦,出自於甚麽地方?
是这屍体如今堆在了他的家里,却快要诈屍了。
这屍体,又不是一体秋决的屍体,而是按照道理,要停屍些许时间,等到了案件结束的证物。
故而一不能叫其诈屍,二也不能短短时间,就将其火化了——
现在火化了,看似一了百了,但到时候问起来,短短几日,你就将证物烧了,就算是说到了上面去,上面也不大相信。
并且还有苦主。
苦苦追究起来,县老爷没事,你这烧了屍体的人,却要吃挂落。」
许峰明白,师父继续说道:「所以你去了之後,将人一缝,将气一送,不管仵作是要将这屍体挪移过来,送到社庙,又或者是叫你定主意,你三缄其口,往来就走好。
甚麽都别答应,甚麽都别接话。」
许峰点头,忽而问道:「麻老大如何?」
师父:「没头没尾的,甚麽叫麻老大如何?」
许峰:「我是说,这个见证人,师父你觉得麻老大这个人,怎麽样?」
师父:「够格了,不过麻老大,也不好请。」
麻老大在罗阴县,上下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许峰:「我试试。」
师父点头。
就这样,许峰休憩了一下,还没过去多久时间,一只青驴「搭把搭把」的从远处跑了过来,还不等停稳,上面连滚带爬就下来了一个人,赫然正是本县仵作。
他一下驴,二话不说,就找到了师父和许峰,狂奔过来,不顾体面,大喊:「两位好哥哥,两位好爷爷!
救命,救我一条小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