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年二月初九，寅时三刻，京师贡院外灯火通明。
京师皇家治安司与京营新军已於昨夜完成贡院外围三圈戒严。
治安司主司李德福亲自坐镇贡院正门，调来四名警长分守东西南北四角，手持铜锣，每半刻鸣锣一次，通报时辰。
考生自子时起便开始在贡院门外排队，按照提前发放的号牌分列十队，每队由两名礼部司务厅书吏核验身份。
核验流程是苏泽与礼部新议定的规矩：
考生需同时出示礼部统一制式的「会试准考证」，所在州县衙门开具的「籍贯保结」，以及同科举人五人联名具保的「互结状」，三证齐全方可入场。
苏泽此刻已坐在贡院至公堂内，面前摆着礼部送来的考生名册合计四千三百二十一人0
他扫了一眼名册擡头处的总人数，比上次会试多了近三百人。
大明会试人数大趋势是上涨的，但是也会有人数上的起伏，而这一次的增长，是因为隆庆万历时期的盛世，让进京赶考的举人增多。
「主考，时辰到了。」帘官上前提醒。
苏泽看向同考官，众人纷纷拿出自己的怀表，核对时间後，苏泽点头：「开门放人。」
贡院正门缓缓打开，五扇门洞同时开启，考生开始有序入场。
每扇门洞设三组搜检，由治安司巡警与京营士兵共同执行，搜检之严远超往科：
考生需脱去外袍、鞋履，发髻解开由搜检手摸排，所携笔墨砚台，考篮食盒全部倒出检查，连乾粮馒头都要掰开查验。
这是万历皇帝亲自下旨加严的规矩，起因是这些年来，乡试中查获的夹带事件增多。
印刷技术的发展，让小抄可以印刷得更小更精致。
小皇帝这麽做，自然也是为了保护苏泽，万一科举闹出弊案出来，主考官是要承担政治责任的。
苏泽对此无异议，夹带舞弊损害的是大多数考生的公平，严查有益无害。
一名考生小心翼翼地看着搜检的队伍。
他头戴方巾，身着靛蓝直，手里的考篮是苏州特制的双层竹编篮，明面上层放笔墨纸砚，暗层藏了三份润色好的新政主题范文。
这是他花了高价，从一名巧匠手里购得的「秘制考篮」，那人保证夹层做得天衣无缝，绝搜不出来。
搜检的巡警接过考篮，翻看上层物品，随即手指在篮底敲了敲，面色一变。
他将考篮翻转，用刀片沿竹编缝隙一划，三张写满蝇头小楷的宣纸滑落出来。
「夹带！」搜检的巡警高喊一声，两名京营士兵立刻上前架住周文彬。
这个考生脸色煞白：「这不是我的！定是有人构陷！我要见主考！」
李德福从正门走过来，捡起那三张纸扫了一眼，冷笑道：「这字迹墨迹尚新，这考篮上次顺天府乡试就出现过了，当我们治安司是吃素的？绑了，押送顺天府，取消今科资格，通报本籍。」
「互保的考生也一并取消资格，如果已经搜检的，重新搜检！」
考生被拖走时不断挣紮喊冤，周围考生面面相觑，队列中几个同样准备夹带的考生脸色铁青。
这时候，李德福又喊道：「同保的考生，若是检举立功，可以继续考试！」
听到李德福的话，几个同考的考生，眼神落在了那几个准备作弊的考生身上，立刻就有人冲到李德福面前喊道：「我举报！」
这就是同科举人五人联名具保「互结状」的作用了。
参加会试需要五人互保，一人作其他人都取消资格。
能够让人互保，必然是关系比较亲近的。
李德福这一嗓子，将那些心怀侥幸的同保者都喊了出来，他们纷纷开始指认疑似作弊的考生。
搜检巡警当即加大力度，又陆续从五名考生身上搜出各类夹带物：
有写在白绢上塞进鞋底的，有用米汤密写在草纸上的，还有将小抄缩小抄在竹扇骨内侧的。
合计六名作弊者全部当场拿下，押送顺天府待审。
李德福已经参加过几次乡试的搜检了，他实在不明白，这帮读书人竟然这麽愚蠢，会在这种时刻尝试作弊。
这下子好了，朝廷对於科举舞弊非常痛恨，竟敢在苏尚书主持的科举中试图作弊，这下子别说是当官了，牢狱之灾是跑不了了。
贺鸣排在第九队，远远看见前面的骚动，心里一紧，不过他们没有作弊，还是坦荡的迎接上了搜检的巡警。
其实这些巡警，都是混迹在街头的老公门了，他们通过表情就能判断对方是不是心中有鬼。
这些准备作弊的读书人，无论他们的作弊方法多麽天衣无缝，表情上都会露出马脚来。
搜查的时候，再察言观色，就能找到夹带的地方。
而那些问心无愧的考生，也很容易辨认出来。
他和赵行甲行李极为简单，考篮里只有一支秃笔、半锭徽墨、一方旧砚，外加十张杂面饼和一壶凉白开。
搜检手翻看过他们的东西，见确实干净，挥手放行。
入场後，考生按号牌寻找各自号舍。
贡院号舍低矮狭窄，每间不过三尺宽、四尺深，两块木板一为桌一为凳，夜晚将两块木板拼合即为床铺。
号舍是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为编号。
贺鸣的号舍在「天」字号第三十一间，位置靠东侧，离茅厕远，气味尚可。
他放下考篮，先检查了一遍号舍墙壁和地面，确认没有前任举子遗留的痕迹。
这也是赵行甲教他的经验，据说以往有考生在号舍墙壁上刻写经义，被人举报後取消成绩。
寅正三刻，贡院正门关闭。
三声炮响过後，全场肃静。
苏泽起身，率申时行、王锡爵、沈鲤三名同考官登上至公堂前的明远楼。
四人面朝贡院内的数千号舍，帘官高唱：「主考大人有令，今科会试，一切依新制而行，望诸生恪守规矩，秉公应试。若有所请，举牌示意；若有舞弊，定不轻饶！」
唱毕，四人在明远楼上行礼如仪，随後退回至公堂。
卯时正，第一场八股文试题由帘官送到各号舍。
试题写在统一的宣纸笺上，每张笺加盖礼部考务司印章，由十二名帘官分头派发。
贺鸣接过试题笺时手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气才展开细看。
四书题三道，都是出自苏泽之手。
五经题四道，这五经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每个读书人选修一门。
五经题每一门都要出四道题，这个出题量就比较大了，所以苏泽还是请三位同考官也帮着出题。
对此沈鲤没有再反对，同考官批改阅卷的时候，也是按照选修五经来分房的。
一般来说，《诗经》和《春秋》是热门选修内容，单独为一房。剩下的三经合为一房。
负责阅卷的同考官，考生也会称呼为房师。
沈鲤科举时治《诗经》，苏泽请他出诗经的题目。王锡爵则出春秋，剩下三房苏泽和申时行一同出题。
乡试的时候，五经题目是写在牌子上，考生需要誊抄下来再作答的。
会试就不需要了，题目都是印在卷子上的。
贺鸣快速扫过去，发现题目都很基础。
四书题分别出自《大学》《论语》《孟子》各一章，经义题也都是比较简单易懂的题目，都是他读过的篇目。
看到这个题目，他反而有些紧张起来。
经义题目如果不难，大家就都能考到好成绩，那麽拉开差距就还是要靠申论了。
贺鸣他们这些寒门子弟，对於申论还是没底。
不过此时担忧也没有办法了，贺鸣开始研墨铺纸，构思破题。
至公堂内，苏泽与三名同考官分坐四角，每人面前一壶清茶。
主考官和同考官的主要职责不是监考，因为考官乱晃，也会给考生带来压力。
所以正常情况下，考官只要坐着就可以了。
其实这一次主考，对於苏泽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放松。
在贡院外的时候，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
皇宫、内阁、吏部，每天都有不同的事情来找他解决。
进了贡院，这些事情也就烦不到他了，要考虑的就是出题一件事。
这对於苏泽来说，是近些年难得的惬意时刻。
日头渐高，贡院内逐渐响起考生磨墨、翻纸、低诵的声音。
远处号舍里，有人写到兴处笔尖刮纸声沙沙作响，有人陷入瓶颈，反覆在纸上打草稿又撕掉。
更远处一间号舍突然传来杯盏落地声，随即有考生高声叫嚷，帘官快步赶去，片刻後回报导：「天字号第七十七间一名浙江考生，因惊厥打翻了水壶，已服用药物，无大碍。」
苏泽点头：「给他续一壶水，让他歇息片刻再考。」
这也是正常的事情，会试可以说是决定寒窗苦读成果的重要考试，谁都会紧张，考院中也准备了一些药物，就是用来应对这些情况的。
午时，帘官敲梆传饭。考生可在号舍内吃自带的乾粮。
贺鸣掏出杂面饼，咬了一口，又硬又干，索性掰碎了泡在凉水里咽下。
他又闻到了隔壁酱牛肉的香气，这显然是富贵人家的排场。
贺鸣咽了咽口水，他记得陈行甲的告诫，不要吃的太快，避免凉水入肚引发肠胃反应，也不要吃得太饱，影响下午的考试发挥。
贺鸣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答卷。
赵行甲在「地」字号第八十七间，他的号舍位置靠北，午後就照射不到了，号舍就冷起来了。
他搓揉双手，要尽量保持书写的工整。
这是他第三次参加会试了，在寒门中算是老资历了。
他这一次也下了决心，如果考不上就举人入仕，家中的父母妻儿，这些年供养自己读书，已经吃了太多的苦了。
八股文是他的强项，必须要尽量拿到高分。
这次八股文题目简单，对他这样的人是不利的，但是现在也无暇顾及以後了，先把能得的分拿到再说。
申时正，帘官依次收卷，他们的卷子会封存下来，明日再发下来继续作答。
会试合计要考九天时间，每一场都要考三天。
这样的考试，对於每一个考生来说，身体上和心力上，都是巨大的消耗。
众人就靠在考号的墙壁上休息，但是真正能立刻入睡的人很少，大部分人都在脑中复盘今日的题目。
赵行甲强行将这些复盘挤出脑海，考试前，他们几个寒门考生就讨论过了。
这一次的考试和以往不同，第一场八股文後，第三场申论也同样重要。
所以这一次的科举考试，对於考生来说更是一次身体耐力的比赛。
考试前几天必须要好好休息，否则支撑不到第九天的。
果然接下来几天的考试压力越来越大。
二月十一首场考完，考生们在号舍中草草用过乾粮，次日接着应第二场公文写作。
三百多字的诏诰判表，贺鸣练过三遍，下笔还算顺畅。
赵行甲却因常年闭门读死书，对公文格式生疏，誊写时额角渗出细汗。
不过第二场时间是最充裕的，陈行甲用了一天就答完，又检查了半天，接下来开始养精蓄锐，准备第三场申论考试。
到了第七日，第三场申论正式开考。
钟鸣三响，帘官发下了印刷好的考卷。
贺鸣拿起考卷，飞快阅读起来。
这是一道民间水利纠纷题目，给出某县两村共用水渠、多年争水械斗的案件经过，附有该县田亩册、户籍册、历年旱涝记录。
当然，这一次的题目也要精巧多了，大概是某县真实的档案记录。
贺鸣心口猛地一热。
这不就是他们登科楼里练过的那类题？
赵行甲更是攥紧拳头，嘴唇微微发抖！
押中了！
题目并非完全一样，但是分析思路有了，接下来只要将申论资料填充进去就可以了。
共同讨论过的寒门子弟们，都是越写越是激动。
申时正，交卷钟响。
贺鸣走出贡院，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余光瞥见赵行甲也从後面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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