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时的钟声响起,时辰已过半,陈行甲知道必须加快速度了。
「臣以为,央地关系之平衡,不在静态之制度,而在动态之调控。」
「朝廷当视地方之表现、时势之变化,决定松管之度。若地方治理得力、政绩卓着,朝廷可适度放权,使地方有更大空间施展;若地方治理失当、贪腐丛生,朝廷则当收紧约束,派员整顿。」
「此非朝夕之功,而需朝廷进行常态化检视与调整。臣不揣浅陋,谨陈愚见,惟陛下裁之。」
写完最後一段,他搁下笔,手心已全是汗水。
他通读一遍,发现全文没有引用任何经史子集中的原文,没有一处「子曰」「诗云」。
但他的逻辑链条是完整的,从央地关系的历史变迁出发,点出历代制度无法一劳永逸的根源,再从当下时局出发,提出「先松後管」的动态平衡模式,并以考成法和巡抚制度作为具体落点。
这篇文章,可以说和陈行甲以前练习写的文章截然不同,在实学出现之前,这样的文章甚至可以算是离经叛道了。
不引用先贤的话,纯粹的说理性思辨,而且是对着一个国政级别的话题说理。
如果不是灵光乍现,陈行甲也写不出这样的文章来。
已经写完了,再修改也没时间了。
陈行甲硬着头皮,又重新校对了一遍,然後誊抄到了卷子上。
其实正常来说,天子在布置考题之後,一般都会离开大殿。
他的父皇隆庆皇帝主持的最後一次科举,当时皇帝已经患有失语症了,只是漏了一次面就返回後宫了。
不过这是小皇帝第一次主持殿试,还是非常激动的。
尤其是这一次的殿试题目非常的难,小皇帝不停地巡考,看着考生们苦思冥想的样子,他忍不住露出笑意。
最关键的是,这个话题,苏师傅曾经和自己讲过。
苏泽当时提出的「央地父子论」,这段时间的执政中,小皇帝也在观察这套理论,越看越觉得精妙。
这时候再看这些,经过科举考试层层选拔上来的读书人,对着这个题目无从入手的样子,让小皇帝有了一种学霸看学渣答题的快感。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全无思路。
小皇帝在巡考期间,就看到两个考生笔走龙蛇,简单看了他们的答题,也颇有思路。
特别是那个叫做陈行甲的,好像是本届会元来的,他的答题思路非常清晰,所提出的地方竞争,倒是和如今张阁老推动的政绩考核改革对得上。
这又给小皇帝一个新的思路,央地关系不仅仅是中枢和地方的关系,也是地方和地方的关系。
这陈行甲是个人才啊!
还有一个叫做贺鸣的考生,是本届的第二名,他的思路没有陈行甲这麽清晰,但是也在论述央地关系的「责权与事权」相当的问题。
贺鸣的思路是,央地矛盾主要就是两个权力不能一致。
地方上承担的事权,如果得不到足够的权力和资金支持,中枢朝廷如果不能承担,结果只能是放任自由。
贺鸣希望能划分好权责,让地方在承担足够事务的同时,拥有相应的权力。
能够想到这一层,已经有了重臣的视野了。
收卷的钟声响起,太监们进入考场,考生们纷纷放下手里的笔。
殿试是不需要糊名的,谁也不会在天子眼皮子底下作。
考生们离开皇宫,紧接着这些卷子送到了御书房,由阅卷官,也就是当朝阁臣们判卷。
阅卷官,也叫做读卷官,因为殿试的主考是皇帝本人,所以阁臣都是「读卷」的。
当然,皇帝本人也不可能一一去判定三百份试卷,其实还是读卷官批改。
御书房内,四名读卷官分坐四角。
案头堆着三百份殿试卷子,高拱、雷礼、李一元、张居正每人面前一摞,旁边还摆着笔墨和空白的名次草稿纸。
殿试阅卷规矩与会试不同。
会试是糊名誊录,读卷官不知考生姓名,凭文章定等第。
殿试不糊名,读卷官能看到考生的名字和籍贯,但名次须由四人合议拟定,再将前十名呈送皇帝御览。
最後这十人的名次,才是皇帝亲自判定的。
高拱拿起第一份卷子,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文章写得四平八稳,从周分封讲到宋收权,再讲本朝三司之制,引经据典,辞藻华丽,但通篇都是前人说过的话,没有任何自己的见解。
他放下卷子,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中」字。
接下来几份也差不多。
考生们面对这道央地之论的题目,大都选择了稳妥的写法,先铺陈历代制度变迁,再泛泛而谈「宜集权不宜放权」或「宜放权不宜集权」的老调,最後一两句「恭惟圣裁」收尾。
高拱连看了十几份,没有一份能让他眼前一亮。
他擡头看了一眼其他三人。
雷礼面色平淡,李一元不时摇头,张居正则面带思索。
「诸位看得如何?」高拱问道。
雷礼放下手中的卷子:「中规中矩者多,出彩者少。这道题出得难了些,大多数人只能泛泛而谈。」
李一元也点头:「能引经据典把历代央地制度梳理清楚,已算不错。但要有自己的见解,难。」
张居正没有说话,他手里正拿着一份卷子,目光专注。
高拱注意到张居正的表情,问道:「太岳,你那边有好的?」
张居正擡起头,将手中的卷子递过来:「首辅请看这份。」
高拱接过卷子,目光扫过开篇,眉头微挑。
卷子的字迹工整有力,开篇没有引经据典,而是直接切入主题:「臣对:臣闻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然此非循环,乃因时而变也。」
高拱继续往下看。
文章没有停留在对历史的复述上,而是进一步提出一个概念:央地关系的平衡,不在於静态的制度设计,而在於动态的调控。
「方今之世,朝廷新政叠出,海贸、矿政、漕运、河工,皆有更张。臣以为,今日之央地关系,不可一味求稳,亦不可一味求变。当以先松後管」为方略。」
高拱看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先松後管」四个字,让高拱触动了一下。
他继续读下去。文章用了具体的例证:巡抚制度是「松」,让一省之政有所统摄;经济考核改革是「管」,让朝廷能考核地方绩效。
两者结合,才能实现集权与放权的动态平衡。
文章最後一段更是大胆:「央地关系之平衡,不在静态之制度,而在动态之调控。朝廷当视地方之表现、时势之变化,决定松管之度。若地方治理得力、政绩卓着,朝廷可适度放权;若地方治理失当、贪腐丛生,朝廷则当收紧约束。」
高拱看完,沉默了片刻。
他将卷子递给雷礼:「几位阁老也都看看。」
雷礼接过,读完後面露赞赏:「此文言之有物,不空谈,不虚论。能提出先松後管的思路,已见格局。」
李一元也看完,点头道:「而且文章逻辑连贯,从历史变迁到当下时局,再到具体方略,环环相扣。这样的文章,殿试中少见。」
张居正说道:「下官方才看了此文末尾的署名,是会元陈行甲。」
高拱微微颔首:「会元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不负其名。」他想了想,说道:「这份卷子,定为上等,列入前十。」
雷礼和李一元没有异议。
张居正又从自己面前的卷子中抽出另一份:「还有这份,也请首辅过目。」
高拱接过来,开篇写道:「臣对:臣闻治天下者,必先明权责。权责不明,则中枢与地方互相推诿,政令不行。」
这篇文章的切入点与陈行甲不同。它不讨论集权与放权的历史周期,而是从「权责对等」的角度入手。
文章写道:「地方有事而无权,则事不可为;地方有权而无责,则权必滥用。今日之患,不在於权之多少,而在於权与责是否匹配。」
高拱读到这里,目光微凝。
这个角度,比陈行甲的「先松後管」更加具体。它不讨论抽象的权力分配,而是直接指向一个具体问题,地方承担了多少事,就应该拥有多大的权力。
文章接着写道:「臣查本朝制度,三司分立,本意是相互制衡。然三司互不统属,遇事须会商,会商不成则上报朝廷。一县之小事,层层上报,数月不得回音。此非三司之过,乃权责不明之过。」
「故臣以为,央地关系之理顺,首在厘清权责。朝廷当明定地方之权责范围:何事地方可自决,何事须报朝廷。权责既定,则地方知所进退,朝廷知所管控。」
高拱看完,将卷子递给雷礼。
雷礼读罢,说道:「这篇文章,角度新颖,所论务实。能从权责对等的角度切入,说明此人对基层治理有深切的了解。」
李元也点头:「虽不如陈行甲那篇格局宏大,但在具体问题的分析上,更为细致。」
高拱问道:「此文作者是谁?」
张居正答道:「贺鸣,会试第二名。」
高拱点了点头:「也列入前十。」
接下来,四人继续阅卷。
又陆续找到了几份质量不错的卷子,有的从财政角度论述央地关系,有的从吏治角度切入,但整体水平都不如陈行甲和贺鸣的两篇。
次日,前十名卷子全部拟定。
高拱将十份卷子按名次排好,小皇帝就已经踏入御书房。
「诸位阁老辛苦了!」
小皇帝先是对这四位阁臣深深一稽,四名阁老也连忙起来回礼。
殿试阅卷其实本来不需要这麽紧张,三百份试卷判个三天也是正常的。
毕竟很多时候,阁老们都年纪不小了,要他们高强度阅卷也太不人道了。
但这一次看出了皇帝的热情,四位阁臣熬夜将卷子判完了。
对此,小皇帝也表示出对内阁工作的尊重。
而四位阁老也心中高兴。
他们都是历经三朝的老油条了,自然不会因为皇帝礼赞就兴奋到睡不着。
他们高兴是因为皇帝关心科举,这是国家最重要的抢才大典,是天下读书人的根本,皇帝如此关心科举,这不是大明的幸事吗?
万历皇帝坐在御案後,接过卷子,从第一份开始看起。
第一份是陈行甲的卷子。小皇帝读得认真,读到「先松後管」处,嘴角微微上扬。他擡头对高拱说道:「这篇文章,思路清晰,所言「先松後管」,与朕平日所想暗合。」
高拱躬身道:「陛下圣明。」
万历接着看第二份。
文章写得也不错,但相比陈行甲那篇,少了一些锐气。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第五份时,停住了。
这是贺鸣的文章。
小皇帝读到「权责对等」的观点时,目光一闪。他想起苏泽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权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责任有多重,权力就要有多匹配。」
他擡头问道:「这份是何人所写?」
高拱答道:「贺鸣,陕西举人,会试第二名。」
小皇帝点了点头,又仔细读了一遍,然後放下卷子,说道:「首辅,朕意已定。」
高拱躬身听旨。
「陈行甲,点为状元。贺鸣,点为榜眼。第三名探花,拟那份论财政央地关系的卷子。」
他躬身道:「臣遵旨。」
本次殿试前十名的卷子,基本上和会试的结果差不多。
看到这个结果,高拱心中也是一喜。
会试选拔出来的人才,已经在殿试得到了证明,这不是正说明,苏泽的会试改革很有成效吗?
小皇帝又问道:「诸位读卷官以为,本次能入二甲的卷子,有多少份?」
大明科举,一甲最重,固定三人,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称「进士及第」,可直接授官并进入翰林院学习。
二甲人数不固定,一般是四十到五十人,二甲进士称「进士出身」,可以进入翰林院观政,称之为庶吉士,一年半後参加馆选考试,考过之後就能正式入职翰林院。
由此可见一甲的重要性,一甲不需要再经历馆选,仕途比二甲快了两年。
当年苏泽就是二甲进士,不过他在庶吉士的时候就因功劳转正了,并没有参加馆选。
剩下的就是三甲了,改革後三甲进士要在京师几个部门之间轮流观政,然後再由吏部授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