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跟着皮埃尔走进一号会议室的时候,长桌旁的人已经到齐了。
阿瑟坐在靠近黑板的位置。
面前摊着一份列印好的论文,第三节那几页被折了角,页边还有几道铅笔留下的短线。
罗伯特的茶杯放在右手边。
旁边横着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
奥莱尔坐在长桌另一侧,笔记本已经翻开,第一页只写了今天的日期。
最里面是马祖尔。
他前一天刚到普林斯顿,面前的论文比其他人的都乾净,只有几个地方夹着窄窄的纸条。
爱德华也在。
不过没有坐进委员会的位置,只在靠墙那排椅子上放了杯咖啡,显然只是来听。
西里尔坐在後面。
手边是一只合上的文件夹。
他今天不提数学问题,也不参加委员会投票。
程序走完以後,後面的事情才归他。
伍利则把最後几份文件放到靠门的小桌上,确认门关好。
皮埃尔走到正中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里原本还算松散的气氛,也跟着安静了一些。
陈拙把自己的文件夹放到桌上。
白衬衫。
深色外套。
领带结还在玛蒂尔达昨晚替他留好的位置。
没有歪。
很好。
皮埃尔低头翻开文件。
「开始吧。」
他先核对了一遍题目。
《离散代数网格上的局部奇点收束与截断算子》。
答辩人。
陈拙。
论文归档版本。
确认。
皮埃尔抬起头。
「论文由你独立完成?」
「是。」
「论文中的主要结果、证明和引用,都已经由你本人重新确认?」
「确认。」
皮埃尔点头。
「先做陈述。」
陈拙起身。
没有拿稿子。
这套东西他已经讲过很多次。
真正需要重新讲的,并不是每一步证明,而是这篇论文为什麽从那个位置开始,又为什麽停在那个位置。
二十分钟。
从最初的局部奇点。
到离散网格。
再到截断以後如何保证结构不被破坏。
中间没有波士顿报告那种八九块黑板连着推的场面。
也没有再把常数C从头重新造一遍。
陈拙讲得比以前慢。
至少前两步没有直接跳过去。
皮埃尔坐在对面。
听到中段时,抬眼看了陈拙一次。
没说什麽。
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二十分钟结束。
陈拙把粉笔放回槽里。
「就这些。」
皮埃尔看向委员会。
「可以问了。」
阿瑟几乎没有停顿。
他手指已经压在第三节。
「这个边界。」
「为什麽停在这里?」
陈拙看了一眼页码。
「再往外推,需要换截断层。」
「不能换?」
「能。」
「那为什麽不写?」
「因为换完以後,前面的构造也要跟着改。」
陈拙重新拿起粉笔。
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很简单的框。
又在外侧补了一小段。
「现在这个范围里,误差还能被原来的结构吃掉。」
「再往外。」
粉笔点了一下那段延伸出去的线。
「这里开始不行。」
阿瑟问:「加一层呢?」
「能解决一部分。」
「全部?」
「不能。」
陈拙摇头。
「继续补,就会变成另一篇东西。」
阿瑟看了几秒。
「所以不是做不到。」
「是不该在这里做。」
「对。」
阿瑟低头。
在那一页旁边补了一个小记号。
「知道停在哪儿。」
「行。」
罗伯特接着开口。
「别用论文里的词。」
「如果让我看图,这个截断到底在干什麽?」
陈拙想了想。
「栏杆。」
罗伯特笑了一下。
「很不漂亮。」
「但比较准。」
陈拙在刚才那个框外面加了一道短横线。
「它不是把所有跑出去的东西救回来。」
「只是先把其中一部分拦在还能处理的位置。」
「这样後面还有东西可算。」
罗伯特盯着那道横线。
「不是救。」
「是拦。」
「嗯。」
「拦多少?」
「够後面的结构继续成立。」
「多了呢?」
「没必要。」
「少了?」
「会漏。」
罗伯特点头。
「比你正文里那半页好懂。」
阿瑟在旁边说:「论文不能全写栏杆。」
「我知道。」
陈拙说。
「所以没写。」
罗伯特笑了一声。
轮到奥莱尔。
他没有先看论文。
而是看着黑板。
「这套东西现在最自然的下一步是什麽?」
会议室静了一点。
这个问题已经碰到了论文之外。
但还没有离得太远。
陈拙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
他在黑板空白处写:
常数C。
下面是:
正规函数。
再往下。
停住。
奥莱尔看着那里。
「霍奇?」
「嗯。」
「已经能用了?」
「还不能。」
「差在哪里?」
陈拙在最下面写:
代数循环。
中间留了一段。
「现在能做的,是把原本不稳定的那部分限制住。」
「位置越来越清楚。」
「但从这里到代数循环,中间还缺东西。」
奥莱尔问:「什麽?」
陈拙看着那段空白。
「抓手。」
奥莱尔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正式名字?」
「还没有。」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很大。
陈拙自己也笑了一下。
「现在只是我给它起的名字。」
奥莱尔又问:「你知道它应该是什麽吗?」
「不知道。」
「有候选?」
「还没有。」
「那你凭什麽觉得这里应该有东西?」
陈拙拿粉笔点了一下上面的「正规函数」。
「因为最简单的情形已经告诉我,光知道霍奇类在哪里不够。」
「得有办法往代数那边抓。」
「莱夫谢茨(1,1)那里有。」
「高维里现在没有。」
奥莱尔安静几秒。
然後点头。
「够了。」
「没有答案就别编。」
陈拙把粉笔放下。
「我也不准备编。」
这时马祖尔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高。
「我问一个更简单的。」
陈拙看过去。
马祖尔把论文翻到中间一页。
「这里这个常数。」
「还能更小吗?」
「能。」
「能小多少?」
「取决於前面多加多少处理。」
「如果我要求你把它压到现在的一半?」
「也能做。」
「那为什麽不做?」
陈拙想了一下。
「没必要。」
马祖尔抬眼。
「这是数学论文。」
」
没必要」不是一个很好的回答。」
「那换一个。」
陈拙重新走到黑板前。
在原来的构造旁边又画了两层。
「为了把这个常数再压得漂亮一点。」
「前面要多加这些。」
「结论确实会更尖。」
「但主结构不会因此增加任何新的东西。」
马祖尔看着。
「你觉得证明会变差?」
「会变笨。」
屋里安静了一秒。
爱德华坐在後面笑了。
马祖尔也笑了一下。
「这倒是一个比「没必要」更明确的判断。」
「如果审稿人坚持呢?」
「写进注释。」
「主证明呢?」
「不放。」
「为什麽?」
「主证明应该留下真正需要的东西。」
马祖尔看了陈拙一会儿。
然後把论文合上一点。
「好。」
最後又轮回阿瑟。
他看了一眼自己折角的第三节。
「波士顿那次,物理那边给你的直觉。」
「为什么正文里完全没出现?」
「因为那不是证明。」
「但它影响了你。」
「影响了。」
「那删乾净?」
「对。」
阿瑟抬头。
「你不怕别人说,你借了物理的路,最後又假装这条路本来就在数学里?」
陈拙摇头。
「没有假装。」
「引用和致谢里写了。」
「但证明不能靠它站。」
「为什麽?」
「因为阿伦的模型只能告诉我可以往哪里看。」
「不能替我证明那里有路。」
陈拙顿了顿。
「借的是入口。
「6
「不是结论。」
阿瑟没再追问。
只是把手里的铅笔放下。
「行。」
到这里。
真正属於论文的部分已经差不多了。
罗伯特还有两个问题。
马祖尔顺着一个边界条件又追了一层。
陈拙都答了。
没有再出现新的黑板。
也没有人在最後关头突然发现一个足以推翻全篇的漏洞。
两个多小时以後。
皮埃尔看了一眼时间。
又看向几名委员。
「还有论文范围内的问题吗?」
没人开口。
阿瑟把论文合上。
罗伯特端起已经有点凉的茶。
奥莱尔也合上笔记本。
马祖尔把夹在论文里的几张纸条收进去。
皮埃尔点头。
「好。」
他看向陈拙。
「你先出去。」
陈拙放下粉笔。
「嗯。」
文件夹没有拿。
只把笔收进外套口袋。
走到门口时,伍利替他拉开门。
陈拙出去。
门重新合上。
走廊里一下安静很多。
伍利也跟了出来。
手里抱着那几张最後要用的签字页。
陈拙靠在墙边。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领带。
结还在。
甚至比进去以前都没怎麽动。
玛蒂尔达的技术明显比皮埃尔可靠。
伍利站在旁边,一项项检查文件。
姓名。
日期。
论文题目。
委员会名单。
签字位置。
陈拙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们要多久?」
「不知道。」
「你不是很熟吗?」
「熟也不能替他们投票。」
陈拙点头。
有道理。
会议室里偶尔传来一点声音。
听不清具体内容。
过了一会儿。
像是阿瑟说了一句什麽。
紧接着有人笑了。
伍利抬头。
「差不多。」
陈拙看他。
「为什麽?」
「如果阿瑟教授还不同意,他一般不会笑。」
这个判断很有经验。
果然。
没多久。
门开了。
皮埃尔站在里面。
「进来。」
陈拙重新走进去。
桌面已经收得比刚才整齐不少。
五份论文都合上了。
阿瑟靠着椅背。
罗伯特的铅笔横放在茶杯旁边。
奥莱尔的笔记本也已经扣住。
马祖尔正把眼镜摘下来擦。
皮埃尔仍然坐在正中的位置。
陈拙走到长桌前。
没有人故意拖时间。
皮埃尔看着他。
「委员会一致同意。」
停了一下。
「你的博士论文答辩通过。」
陈拙点头。
「谢谢。」
阿瑟已经把签字页拉过去。
「先别谢。」
「还没签。」
陈拙看他。
「那你签。」
阿瑟抬眼。
「催委员会签字?」
「程序。」
罗伯特没忍住笑出声。
阿瑟也笑了一下。
拿起笔。
第一格。
签名。
很快。
罗伯特第二个。
奥莱尔第三个。
马祖尔接过笔时,重新看了一眼论文题目。
然後才把自己的名字写下去。
最後。
签字页到了皮埃尔面前。
他拿起那支用了很多年的深色钢笔。
陈拙见过它很多次。
范恩楼。
办公室。
报告稿。
还有不知道多少张被皮埃尔写满批注的纸。
笔尖落下。
皮埃尔签完自己的名字。
盖上笔帽。
咔哒。
很轻。
五个人。
全部签完。
伍利接过文件。
低头检查。
一个名字。
一个日期。
一个位置。
全部正确。
西里尔这时才从後面站起来。
他拿过其中一份程序文件。
「答辩委员会部分结束。」
「後面是学位确认和行政归档。」
他看向陈拙。
「还需要一点时间进系统。」
陈拙点头。
这个他知道。
博士答辩通过。
不等於所有行政材料已经在这一秒自动完成。
那份特聘研究员的聘任,也还在等这一道归档。
西里尔把文件重新交回伍利。
「不过数学这边已经没有问题了。
「9
伍利将签字页收进文件夹。
确认了一遍。
合仕。
然後抬起头。
这一次没再看纸。
「恭喜。」
把停了一下。
嘴角很轻地抬了一点。
「陈博士。」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阿瑟伸手端起茶。
罗伯特笑着靠回椅背。
皮埃尔坐在正中间。
没有纠正这个还差最後一道行政归档的称呼。
陈拙看了伍利两秒。
然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依旧没有歪的领带。
「谢谢。」
至少玛蒂尔井准备的这身衣服。
没白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