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刘秀英正在厨房里切萝卜。
案板上摆着半根白萝卜,旁边是一块刚洗过的牛腱子,还泡在搪瓷盆里。
水面上浮着一点血丝,她本来准备再换一遍水,等会儿炖上,晚上给陈建国切两片,剩下的留着慢慢吃。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第二声。
刘秀英手上有水,赶紧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快步走出去。
「喂?」
电话那头稍微顿了一下。
「秀英同志,我是老赵,市一中的老赵。」
刘秀英一听见这个声音,心里先提了一下。
老赵平时不会随便往家里打电话。
上一次打电话,还是问陈拙以前竞赛材料里一份手写草稿能不能借学校复印留档,现在这个时候突然打来,开口又这么正式,刘秀英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小拙怎麽了?」
电话那头老赵立刻说。
「没事,没事,你别急,是好事。」
刘秀英握着话筒,手心还是湿的。
「真没事?」
「真没事。」
老赵的声音放慢了些。
「我们这边刚看到京城科技报的一条报导,学校也核了一下,是小拙的消息。」
刘秀英听见报导两个字,反而更不踏实了。
「报导?什麽报导?」
老赵在那边像是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报导里说,小拙在普林斯顿那边,博士论文答辩已经完成了。」
刘秀英一下没接上。
厨房里还开着小火,锅里的水咕噜了一声,客厅墙上的钟走了一格,指针轻轻跳过去。
她抓着话筒,半天才问。
「博士?」
「对,博士。」
「就是.....博士了?」
老赵没有立刻把话说得太满,还是用他一贯稳妥的口气。
「按现在确认的信息看,是。普林斯顿那边的博士论文答辩已经完成,消息里写的是通过了。」
刘秀英站在电话柜旁边,另一只手下意识抓住围裙边。
她知道博士。
厂里谁家孩子考上大学,都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事,要是读研究生,邻居能说很久。
博士这个词,在他们这一代人耳朵里,更像是书读到极高极高的地方,普通人家平时不太敢往自己孩子身上想。
可现在老赵在电话里说,小拙博士了。
刘秀英嘴唇动了动。
「他前几天电话里跟我说,月底有个学校里的流程。」
「应该就是这个。」老赵说。
「报导里写的是博士论文答辩。」
「他当时说得轻飘飘的。」
刘秀英声音低了一点。
「我还以为就是学校里问几句话。」
电话那头,老赵沉默了一下。
「对他来说,可能确实像流程,可这事不小。」
刘秀英没有马上说话。
她忽然想起那天电话里,陈拙还在跟她说粥,说围巾,说中午能正常吃饭,她追问了半天,才听他说答辩。
当时她只记住了下午,中午能吃饭,衣服要穿好,拍照别缩脖子。
博士。
这个词当时没真正落到她心里。
现在从老赵嘴里说出来,才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下来,压得她胸口有点发热。
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陈建国从阳台小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小锉刀,他原本在修一个小机械,听见刘秀英语气不对,连忙过来。
「谁的电话?」
刘秀英回头看他,嘴张了张。
「小拙。」
陈建国脸色也变了一下,立刻走近。
刘秀英赶紧补了一句。
「没事,是好事。」
陈建国这才松了半口气,但眉头还没完全放开。
电话里,老赵又说。
「秀英同志,还有一件事。」
刘秀英立刻把话筒握紧。
「还有?」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官网上,已经把小拙列进特聘研究员名单了,消息里说,他的聘任也正式归档了。」
刘秀英听得有些发懵。
「研究员......是老师吗?」
老赵想了想。
「不是中学老师那个老师,你可以理解成,那边让他留下来专门做研究。」
刘秀英慢慢重复了一遍。
「留下来做研究?」
「对。」老赵说。
「而且是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这个名字刘秀英知道。
她不懂里面的门道,但这些日子,陈拙身边的人,新闻里的人,老赵他们说起时,都把这个名字说得很重。
再不懂,她也知道这不是普通学校。
「那就是..
「」
刘秀英抓着话筒,尽量把这件事说成自己能听懂的话。
「他博士完了,那边还要他?」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老赵的声音比刚才更稳。
「对,就是这个意思。」
刘秀英这才转头看向陈建国。
她没有把话筒拿远,只是用手捂住一点,声音发紧。
「老陈,小拙博士了。」
陈建国站在电话柜旁,手里的小锉刀还没放下。
「哪个博士?」
刘秀英瞪了他一眼,眼眶却有点红。
「还能哪个博士?咱儿子,博士了。」
陈建国这才像是真的听进去。
他把小锉刀放到电话柜上,从刘秀英手里接过话筒。
「赵老师,我是陈建国。」
老赵在那边又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陈建国听得很认真。
他不像刘秀英那样先被博士两个字砸住,他听着听着,脑子里自动把这些词往自己熟悉的地方放。
博士论文答辩。
通过。
特聘研究员。
正式归档。
「赵老师,这个博士,是不是就算学校验收过了?」
老赵像是没想到他会这麽问,但很快接住。
「可以这麽理解。」
「那个研究员,是岗位?」
「是研究身份,也可以理解成那边给他的正式研究岗位。」
「普林斯顿给的?」
「对。」
陈建国沉默了一下。
「那就是验收过了,又给安排进总工办了。」
电话那头的老赵顿了顿,似乎在琢磨这个说法。
最後他说。
「差不多,而且是他们最好的那个总工办。」
陈建国慢慢点头。
这下他懂了。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低头看了看电话柜上的小锉刀,刚才他还在拧一颗小螺丝,现在电话那头的人告诉他,他儿子在普林斯顿那边,博士验收过了,还被放进了人家的总工办。
这两件事差得太远。
远到他一时不知道该先说哪句。
最後,他只说。
「麻烦赵老师了。」
「应该的。」老赵说。
「学校这边先给你们打电话,就是怕你们从外头突然听见,心里没个准备。」
陈建国看了刘秀英一眼。
刘秀英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一直盯着话筒。
「赵老师,小拙自己知道吗?」陈建国问。
老赵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他肯定知道,就是不知道他什麽时候给家里打电话。」
陈建国嗯了一声。
老赵又叮嘱。
「後面可能会有学校或者本地媒体联系你们,你们别急,能不清楚的就先别乱答,有什麽拿不准的,先给我或者学校打电话。」
「好,好。」
陈建国答应下来。
电话挂断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厨房里的水声忽然变得很清楚,炉火不大,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动了一下。
刘秀英看着陈建国。
「赵老师说的,是真的吧?」
陈建国把话筒放回去。
「学校核过了。
「博士?」
「博士。」
「那边还要他?」
「嗯。」
刘秀英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身往厨房走。
陈建国连忙问。
「你干什麽?」
「关火。」
她进厨房把火关小,又把泡牛腱子的盆端起来,换了一遍水,水龙头哗哗响,冷水冲在肉上,声音很实。
她低着头,手上动作没停,眼角却忍不住红了。
陈建国没有跟进去。
他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转身从茶几下面翻出一个旧信封,又找了一支原子笔。
他坐下来,在信封背面一笔一画地写。
博士。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特聘研究员。
写完以後,他看了看,觉得普林斯顿几个字写得有点挤,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不等刘秀英出来,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张强抱着半袋橘子探头进来。
「陈叔,刘姨,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你们说博士,谁博士了?」
陈建国抬头看他。
「小拙。」
张强愣住。
「谁?」
「小拙。」
「拙哥?」
刘秀英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你耳朵倒挺尖。」
张强抱着橘子站在门口,半天没进来。
「拙哥博士了?」
陈建国把旧信封往茶几上一放。
「不光博士,那边还聘他当研究员。」
张强走进来,把橘子放到茶几上,盯着那张信封看。
他当然看不懂特聘研究员有多大,但博士两个字他看得懂。
他以前总觉得陈拙厉害,厉害到跳级,竞赛,去华科大,去美国,好像都已经成了理所当然。
可博士这个词不一样。
这个词在张强心里,还是一种大人世界里很高很高的称呼。
他低头看了很久。
「陈叔,这个博士,是不是以後别人要叫他陈博士?」
陈建国想了想。
「应该是。」
张强表情复杂。
「那拙哥听见会不会不习惯?」
刘秀英擦着手走过来。
「他有什麽不习惯的?他小时候叫他小拙,不也答应?」
张强觉得有道理。
这时,对门又传来张志诚的声音。
「张强,你又跑哪儿去了?作业写完没有?」
张强立刻转头。
「爸!拙哥博士了!」
门外安静了一下。
几秒後,张志诚也过来了。
他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脸上本来带着准备训儿子的表情,听见这句话,表情一时没接上。
「什麽博士?」
张强指着茶几上的纸。
「拙哥。」
张志诚进门,低头看那张旧信封。
博士。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特聘研究员。
他抬头看陈建国。
「真的?」
陈建国点头。
「老赵打来的,学校核过。」
张志诚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可不得了。」
他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便补了一句。
「这是真不得了。」
刘秀英站在旁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她指了指沙发。
「坐吧,别都站着。」
可没人真坐下。
张强围着茶几转了半圈,又把橘子袋子打开,抓出几个橘子放在桌上。
「刘姨,吃橘子。」
刘秀英看他一眼。
「你拿橘子来干什麽?」
「我本来就是来送橘子的。」张强说。
「现在正好庆祝。」
陈建国拿起一个橘子,没剥,只在手里转了转。
「庆祝也得等小拙自己打电话回来。」
这句话一说出来,刘秀英立刻看向墙上的钟。
「那他什麽时候能打回来?」
陈建国算了一下。
「美国那边还早,可能还在学校,也可能刚忙完,等等吧。」
刘秀英点点头。
「那就等等。」
张强立刻把怀里的橘子往茶几上一放。
「我也等。」
刘秀英看他。
「你不回家写作业?」
张强顿了一下。
「这种事,得等拙哥亲口确认。」
张志诚在旁边冷笑。
「你就是不想写作业。」
张强很镇定。
「爸,今天情况特殊。」
刘秀英原本还绷着,听到这里终於笑了一下。
这一笑,客厅里那种被大消息压住的气氛才松开一点。
张强见刘秀英笑了,胆子也大了些,又低头看了看旧信封上的字。
「刘姨。」
「又怎麽了?」
「拙哥现在是博士了,我以後还能叫他拙哥吗?」
刘秀英看着他。
「你以前少叫了?」
张强认真想了想。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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