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五月初一。
宜出行,宜动土,宜刀兵。
应天府城外,大校场。
十万精骑列阵以待。战马嘶鸣,旌旗蔽日。黑压压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森寒的冷光。
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衮服,大步踏上点将台。
百官分列两侧,大气都不敢喘。
礼部尚书捧着祭文,开始祭告天地、宗庙、社稷。繁琐的流程走完,一头头整牛整羊被抬上祭台。
太监总管双手捧着一卷黄绫,走到台前展开,尖利的嗓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华夷之辨,自昔而然。自胡元入主中国,秽渎纲常,蔑弃礼义。父子相夷,君臣悖乱;弟收兄妻,子烝父妾,渎乱极矣。”
缴文的内容传遍全军,将士们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其为政也,以刀锯虐黔首,以聚敛剥万民。中原膏血,尽归塞外之囊橐;华夏衣冠,翻作穹庐之奴隶。百年腥膻,生民荼炭。朕提三尺剑,率义旅,扫清六合,拯民水火。”
太监总管换了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然胡虏遗孽,犹存漠北,恃其骑射,屡犯边陲。朕念赤子之无辜,岂容犬羊之再逞?”
“今朕承天命,岂容此辈跳梁于塞外?尔等将士,皆华夏英杰,百战之余。昔从朕定鼎中原,所向披靡;今日北征荒裔,正是男儿立功之时。”
“况胡虏残暴,虐我边民,焚我庐舍,掠我子女。尔等岂能坐视父老之惨祸,而不思雪耻乎?”
“捣其巢穴,歼厥渠魁,使胡尘永息于塞外,汉威远播于漠南!则朕与天下共受太平之福!”
缴文念完,全军将士的血性彻底被点燃。不少经历过前元暴政的老兵,眼眶已经通红,死死握住了手里的长枪。
朱元璋走上前,从兵部尚书手里接过代表统帅之权的节钺,郑重地交到蓝玉手中。
“蓝玉,汤和,傅友德,沐英!”
“臣在!”四员老将齐刷刷单膝跪地。
“这十万大明好儿郎,咱就交给你们了!给咱狠狠地打!把北元打疼,打残,打得他们再也不敢南下看一眼!”朱元璋大手一挥,“出发!”
蓝玉双手接过节钺,猛地举过头顶,扯着嗓子大吼。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十万将士齐齐举起手中的兵刃,呼声震天动地。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万胜!”
“万胜!!”
“万胜!!!”
声浪直冲云霄,震得点将台四周的旗帜猎猎作响。
校场侧边,林远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青色软甲。这软甲是朱标特意从内库里挑出来送给他的,轻便透气又坚韧。
他腰间挂着朱元璋御赐的钦差金牌,手里终于没拿他那把破扇子,换了把长剑。
朱棣、朱樉、朱棡三个皇子全副武装,穿着藩王级别的山文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兴奋得直搓手。
“先生,咱们这可是要去漠北了!”朱棣凑过来,压低声音,“到了那边,您可得让我们兄弟三个冲在前面过过瘾!我都好几年没砍过人了!”
朱樉也跟着起哄。
“老四说得对!先生,父皇可是让您节制我们。您随便拨个千人队给我们,我们保证把北元的王帐给您端回来!”
林远瞥了他们一眼,把折扇往腰带里一插。
“三位殿下,陛下把你们交给我节制。到了军中,没有我的命令,谁敢私自领兵出战,这块牌子可不认人。”林远拍了拍腰间的金牌,“真要惹出了乱子,我直接派人把你们绑了送回应天府,到时候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再摸刀。”
朱棡赶紧赔笑。
“先生放心,咱们绝不给您添乱!您指东咱们绝不往西!”
大军开始缓缓开拔,先锋营已经出了校场辕门。
林远正准备翻身上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大人,请留步。”
林远回头。
玉儿穿着一身素净的淡绿衫子,手里攥着个小巧的物件,正快步朝这边走来。她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赶路赶得太急。
朱棣三个一看,极其有眼力见地一扯缰绳。
“先生,我们去前面探探路!”
三个皇子脚底抹油溜得飞快,把地方腾了出来。
林远转过身,看着停在两步开外的玉儿。
“玉儿姑娘怎么来了?”
玉儿平复了一下呼吸,抬头看着林远。
“宅子已经修妥当了,账目也交给了太子殿下核查。内院的家具摆设也都按着大人的喜好添置齐了。”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用红线编织的平安符,针脚细密,红线鲜艳。
“听闻大人要随军北上。漠北苦寒,刀剑无眼。奴婢去栖霞寺求了个平安符。”玉儿的声音清脆平稳,没有小女儿家的扭捏作态,“愿大人此行,平安顺遂,早日凯旋。”
林远看着那枚平安符,又看了看玉儿那张干净的鹅蛋脸。
这姑娘行事果断干练,连送行都这么直白坦荡。
林远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玉儿的手背。
“玉儿姑娘有心了。”林远把平安符直接系在腰带上,和那块钦差金牌挂在一起,“有这道符,漠北的冷风应该吹不到我身上。”
玉儿看着他的动作,白净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大人在前线,切莫逞强。刀兵之事,自有将军们去应对。大人是文臣,凡事多往后退一步。”
林远乐了。
别人送行都是祝建功立业,这姑娘倒好,直接嘱咐他往后缩。
“行,我记下了。打仗的事让他们去拼,我只管看戏。”林远翻身跨上马背,勒住缰绳,“我不在京城这段日子,那宅子还得劳烦你多照看。商行那边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直接拿着我的手书去找太子殿下。还有城南那个新工坊,肥皂的产量不能停。”
玉儿认真地听着,一一记下。
“奴婢明白。大人只管放心去,京城里的事,奴婢会替大人守好。”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
林远点点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打了个响鼻,朝着大军的方向小跑而去。
玉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穿着青色软甲的背影逐渐融入黑压压的骑兵阵列中,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才转身走向停在远处的马车。
十万精骑出了应天府,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林远骑在马上,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符。
这次北上,不仅要狠狠的打击北元,顺带吸血养大明,更要借着这场实战,把大明军队底子里的脓包给挑出来。
朱棣策马靠了过来,指着前方漫天的烟尘。
“先生,按现在的行军速度,预计要在路上十几天。真久啊......真想知道,到了漠北遇到北元部落的话,都能抢来些什么东西。”
“不必在意,此次大军过境,雁过拔毛!遇到北元部落,一个活物都不许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