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王大锤说的,不正是明代中期才开始兴盛,后来被称为“苏钢”的生铁浇淋法吗?
熟铁初锻,组织疏松,增大反应面。
生铁熔化后,徐徐浇淋,有控制地进行灌炼,减少了生铁流失,还能利用熟铁中的氧化夹杂增强去渣能力!
这根本不是什么小改进,这是对传统灌钢法的一次巨大技术飞跃!看来说不定这个苏钢法就是从这个王大锤的后人传出去的。
“先生?”朱标见林远半天没说话,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林远回过神,对着朱标笑了笑,然后上前一步,面向朱元璋。
“陛下,这位王师傅,可是献上了一件国之重器啊。”
朱元璋抬眼看他:“怎么说?”
“陛下,您想啊。”林远走到大殿中央,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起来,“以前的灌钢法,是把一块生铁和一堆熟铁捆在一起,封上泥巴扔进炉子里烧。这就像是给一个饿汉,直接塞一个又干又硬的冷馒头,他能不能消化得了,全看运气。”
这个比喻粗俗,但朱元璋一听就明白了。
“王师傅这个法子,是先把熟铁这口‘锅’烧热了,再把生铁化的‘米汤’一点点地倒进去。让熟铁慢慢地‘喝’,喝得均匀,喝得透彻。这样炼出来的钢,自然就没了杂质,筋骨也更强韧!”
林远一席话,把复杂的冶金原理说得清清楚楚。
“照你这么说,这法子要是推开,咱大明的刀枪都能比现在强上一大截?”朱元璋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何止一大截。”林远嘴角一扬,“若是兵仗局能掌握此法,加以改良,量产出来的制式兵器,在战场上对上北元的弯刀,那就是砍瓜切菜!”
“好!”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直接站了起来。
他指着地上的王大锤,双眼放光,活像看到了一座金山。
“你小子,叫王大锤是吧?”
“草民在!”
“光说不练假把式!”朱元璋从御阶上大步走下来,“口说无凭,咱要亲眼看!”
他一把拉住王大锤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差点把王大锤拽个跟头。
“走!去工部的军器局!你当着咱的面,给咱重新炼一炉钢出来!”
朱元璋转头,目光扫过殿内其余人。
“还愣着干嘛?!跟上来!”
说罢,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拽着王大锤就往殿外走。
林远和朱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宫,直奔工部设在城南的军器局工坊。
到了地方,朱元璋直接把工坊给清了场,只留下几个工部的官员和老师傅打下手。
“炉子、炭火、铁料,要什么你尽管开口!”朱元璋指着工坊里的设备,对着王大锤说道。
王大锤看着那比他家铺子大上十倍的巨型熔炉,激动得手都在抖。
“陛下,只要东西齐全,草民今天就能炼出一炉好钢!”
“好!”朱元璋点点头,“记好了,只要你打出来的刀确实是比现在的更好更坚固!”朱元璋指着那五千两悬赏银的榜文,“这五千两,这个官,咱当场就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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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器局工坊里,热浪滚滚,炉火烧得正旺。
王大锤脱了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褂,光着膀子,露出盘结的肌肉。他冲着几个打下手的工匠挥手。
“拉风箱!火候不够,再加炭!”
呼哧呼哧的声音响彻工坊。
朱元璋拉了把太师椅坐在风口,朱标和几个皇子站在旁边,林远则凑得近些,仔细盯着炉子里的变化。
王大锤用大铁钳夹起一块长条状的熟铁板,直接扔进主炉。
熟铁在高温下渐渐变红,发亮,表面泛起一层橘黄色的光晕。
另一边的副炉里,几块生铁块已经彻底熔化,变成了滚烫的铁水。
王大锤抄起一把长柄铁勺,稳稳舀起满满一勺铁水。
他走到主炉前,手腕微微倾斜。
铁水顺着勺沿流下,准确无误地浇淋在那块烧软的熟铁板上。
嗤——
白烟腾起,火星四处飞溅。
熟铁板表面坑坑洼洼的缝隙,瞬间被铁水填满。铁水没有顺着边缘流失,全渗进熟铁的肌理里去了。
工部几个官员伸长了脖子,满脸不可思议。
“生铁化水浇熟铁?老夫在工部待了十年,从未见过这种荒唐炼法!”
“生铁杂质多,这么浇上去,熟铁岂不是全毁了?”
王大锤根本没搭理这些官员。他全神贯注盯着炉火,每隔一炷香功夫,就舀起一勺铁水浇上去。
反反复复,浇了足足七八次。
熟铁板吸饱了铁水,颜色变得极其耀眼,体积也大了一圈。
王大锤放下铁勺,用挂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大汗,小跑着来到朱元璋面前。
“皇上。”王大锤躬着身子,“这钢算是喂饱了。等炉火退一退,就能出炉。”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炉灰。
“这就行了?赶紧打把刀出来,咱要看它劈镔铁!”
王大锤面露难色,两只粗糙的手搓在一起。
“皇上,这炉钢出来得半天功夫。可要是想打成一把能上阵的刀,那就长了。”
朱元璋眉头皱起。
“长?多长?”
“钢材炼好,得先捶打成刀胚。这新钢硬得很,捶打极其费力。打完刀胚还得反复淬火、回火,最后再上磨刀石一点点开刃打磨。”王大锤掰着手指头算账,“就算草民跟这几位工匠不眠不休,少说也得三天时间。”
工部那个张郎中在旁边发出一声冷哼。
“三天?皇上日理万机,哪有功夫在这工坊里陪你耗三天?我看你分明是怕这破法子炼出来的铁不堪一击,故意拖延时间想找机会开溜吧!”
王大锤急得涨红了脸,连连摆手。
“草民不敢!草民绝无虚言,打兵器本就是个水磨工夫,快不得啊!”
朱元璋脸色沉了下来。
他确实等不了三天。朝堂上还有一堆折子没批,长乐商税推行天下的旨意刚发下去,各地肯定一团乱麻,他必须回宫坐镇。
“林远。”朱元璋偏过头。
林远迈步上前,看了一眼急得满头大汗的王大锤,又看了看旁边幸灾乐祸的工部官员。
“陛下,其实根本用不着三天。”林远摊开双手,语气轻松,“咱们今天测的是这块钢的底子硬不硬,又不是比谁打的刀鞘好看,谁磨的刀刃亮。”
朱棣凑了过来,满脸好奇。
“先生的意思是?”
林远指着主炉里那块正在降温的钢锭。
“等这块钢出炉,直接让王师傅把它捶打成一根两指宽的钢条。不用开刃,不用打磨,随便淬个火就行。”
林远转头看向朱元璋,“然后弄把好刀,用它砍就行了。听说梁国公蓝玉有把御赐的镔铁宝刀?不如拿过来直接让宝刀砍这根没开刃的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