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第二天一早溜达到承华殿,本来想跟朱标聊聊工坊选址的事。
结果一进殿门,朱标趴在案桌后面,两只手撑着太阳穴,面前摊着几个折子,那表情像是三天没睡好觉。
只好找了个小太监,让他给马皇后带个话,提一提关于工坊的事情,然后转头看着朱标,开口问道:“怎么了殿下,这是谁给你气受了?”
朱标抬起头,冲林远招了招手,把最上面的一本折子递过来。
“先生您自己看。”
林远接过来,展开。是兵部和工部联合呈上来的北疆路政进展奏报。
他一行看下去,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从北伐大军回来到现在,将近两个月了。朝廷在九边调拨了一万多北元身强力壮的战俘做苦力,外加两千多征发的民夫,专门干修路这一件事。
结果呢?
两个月,满打满算,只修了大同镇到宣府镇之间的一条路。一条,而且还没修完,大概修了一大半的样子。
林远把折子翻到后面,看了看具体的数据。全长约一百八十里,用的是石板路面。石料从附近的山上开采,切割打磨成规格统一的板材,然后用大车拉到工地铺设。
进度慢的原因写得很清楚:开采石板费时费力,一块合格的路面石板从采到磨再到运到铺设点,平均需要五到七天。遇上硬石层,一天凿不出一块的情况也有。
林远把折子合上,往桌上一丢。
“殿下,照这个速度,把九边各镇之间的路全修通,得多久?”
朱标苦笑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
“工部的人算过了。就算人手再翻一倍,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
“这还只是九边。”朱标站起来,走到那张舆图前面,用手掌在中原腹地画了个大圈,“先生之前提的全境官道计划,串联各省会、各府城的主干路网。按石板路这个做法来推算,工部给的数字是……”
“多少?”
“说是一百年内没谱。”
林远没吭声。
一百年。那跟没说一样。鬼才有空等你一百年。
石板路确实结实,走个几十年不带坏的。问题是它太慢了。光是采石这个环节就卡死了产能。你哪怕把全大明的石匠都拉过来,也架不住石头是一块一块凿出来的。
朱标走回桌前,两手撑在桌沿上。
“先生,这事您有没有什么法子?”
朱标的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在他的经验里,林远但凡皱眉超过半盏茶的事,基本都能想出辙来。
林远没急着接话。他在殿里走了几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袖口。
石板路的瓶颈在材料。采石慢,加工慢,运输也慢。要解决这个问题,根子上得换材料。
什么材料能替代石板?
答案很明显:水泥。
水泥这玩意儿一出来,修路的效率能翻几十倍不止。不用开山凿石,不用切割打磨,直接把原料混合浇筑,等它硬化就完事了。
问题在于……
林远皱着眉头,在脑子里使劲扒拉。
他是历史系的研究生,不是化工专业的。水泥的大概原理他知道,石灰石煅烧成生石灰,再加上黏土……好像不太对,那是现代波特兰水泥的工艺,需要高温煅烧……
算了。具体配方他记不清。
但他知道几个关键词:石灰、砂子、石子、黏土……矿渣?石膏?
这些东西大明都有。城外就有石灰窑,砂子可以在河里捞,石子山上敲就行了,石膏也不稀罕。
配方不清楚没关系,可以试。把这几样东西按不同比例混合,一组一组实验,总能试出来。
关键是得找几个懂行的匠人。
林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殿下,给我调几个匠人。”
“什么匠人?”
“会做三合土的。”
朱标愣了一下。三合土他当然知道,石灰、黄土、砂子混合夯实,用来打地基、修城墙的。可修路跟三合土有什么关系?
“先生想用三合土修路?那东西硬度不够吧,走几趟大车就碎了。”
“不是直接用三合土。”林远摆手,“我想在三合土的基础上改良,试一种新材料。需要几个对石灰烧制和材料配比熟悉的老师傅,最好是干了几十年的。”
朱标没再追问。
跟林远打交道这么久,他摸出了规律。这人但凡开口要东西,后面肯定跟着大动作。至于具体是什么,问了他也未必说得清楚,因为他往是先做出来再解释。
“行。我让人去工部调。先生要几个?”
“五个吧。手艺好的,脑子活络的。别给我找那种死犟的老头子,提个新想法就摇脑袋的那种。”
朱标笑了一声,提笔写了张条子,盖上太子印,唤来外头的侍卫。
“拿这个去工部,让他们下午之前把人送到定远侯府。”
侍卫接了条子快步出去了。
林远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对了殿下,石灰窑这东西,应天府周边多不多?”
“不算少。”朱标想了想,“城南有三四家,城西靠着山的地方还有几家。修城墙用得多,所以石灰一直不缺。”
“产量呢?一天能烧多少?”
“这个……”朱标翻了桌上的折子,没找到相关的数据,摇了摇头,“得问工部。”
“回头我自己去看看。”林远把茶碗搁下,“要是新材料试成了,石灰的用量会很大。提前摸个底。”
朱标点头应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其他事情,比如水力工坊,现在又建起来了七八座,炼钢的匠人也被王大锤带出来几个,现在刀具的产量加了几倍。
快到午时的时候,林远告辞出宫,骑马回了侯府。
下午申时刚过,来福领着五个灰头土脸的匠人进了侯府。
这五个人年纪从三十多到五十多不等,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灰渍。一看就是常年跟窑炉打交道的。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姓周,工部登记在册的八品匠头。
五个人进了前厅,拘束得站都不知道往哪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