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过去。
“加煤,把火催起来。”
汤匠头往火膛里又塞了几块煤,用铁钎子捅了捅底下的灰,让空气流通。火焰“呼”地蹿高了一截。
锅炉里的水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咕”的一声闷响,像气泡从水底冒上来破裂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变成持续的“咕噜”声。
水开了。
林远的手从气缸壁上移开,退后一步,两眼盯着气缸顶部伸出来的那根活塞杆。
蒸汽从锅炉顺着铜管往气缸里跑。进气阀门现在是开着的,他之前手动把铜翻板拨到了“开”的位置。
气缸壁传出“嘶”的气响,越来越重。
锅炉里的压力在攀升。
活塞杆纹丝没动。
林远攥了下拳头。
十息。二十息。
杆子动了。
先是一抖,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林远的呼吸卡在嗓子里,两只拳头攥得死紧。
杆子慢慢往上抬,慢慢的到顶了。
“咔。”
阀门翻板被触发杆拨动的声响,清脆得像骨节弹响。进气阀关了,冷凝阀开了。
杆子开始往下落。
汤匠头攥着那根废铁条的手都在哆嗦,嘴唇翕动着,跟着活塞的节奏在数拍子。
杆子落到底。“咔。”
进气阀开。冷凝阀关。
蒸汽灌进气缸,活塞再次被顶上去。
到顶。“咔。”
落下。“咔。”
再上。“咔。”
再落。“咔。”
节奏越来越稳。每一次冲程之间的间隔在缩短,锅炉里的水彻底翻滚起来了,蒸汽供应越来越充足。
“转起来了!转起来了!”一个年轻徒弟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汤匠头回头瞪了他一眼,那徒弟赶紧捂嘴。
林远没动。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根活塞杆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地运动,数着节拍。
一……二……三……四……
四息一个冲程。稳定了。
他数了三十个冲程,整两分钟。杆子没有停顿,没有卡死,节奏均匀。
“老汤。”
“在!”
“漏气情况。”
汤匠头绕着气缸转了一圈,把耳朵贴近各个接口处听了听。
“进气管接口有点声儿,不大。气缸顶盖那个活塞杆穿出来的地方……也有一丝。其他地方没听见。”
“能接受。”林远终于松了口气,把攥紧的拳头松开,手心全是汗。“先让它跑着,别停火。我看能连续跑多久。”
活塞杆一上一下,带着整台机器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台丑得没法看但又美的吸引人的铜铁疙瘩,活了。
众人一阵欢呼喝彩。
——
林远让蒸汽机跑了整一个时辰。
中间加了一次煤,冷凝器里的水换了一回。活塞没有停过,节奏从头到尾稳定在四息一个冲程。
牛皮密封圈拆出来看了一下,有轻微磨损,但远没到需要更换的程度。照这个状态跑下去,撑个三五天再换也来得及。
“行了,熄火。”
汤匠头把火膛里的煤扒出来,盖上灶门断氧。锅炉里的水慢慢不响了,蒸汽供应断了,活塞杆的速度一点慢下来,最后停在了半程的位置。
林远抹了把脸上的汗,转身看着汤匠头和六个徒弟。
七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兴奋的,有茫然的,有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汤匠头倒是最沉稳,两手背在身后,盯着那台停下来的机器看了好一会儿。
“侯爷,这东西……能顶多大的力?”
“目前这个尺寸,顶不了太大。”林远踢了踢气缸底座,“但够做下一步试验了。”
“什么试验?”
“带东西转。”
林远指了指工坊外面的空地。“老汤,你手底下有没有人会做曲轴连杆的?就是把这根杆子的上下运动,变成圆周运动。”
汤匠头想了想。“水碓见过没有?水轮带着杵头上下舂米,跟您这个反过来。您是要把上下变成转圈?”
“对。”
“那就是偏心轮的活。”汤匠头从地上捡了根铁棍,比划了一下,“在轮子边上偏一个位置装根短杆,短杆连着活塞杆。活塞一推一拉,轮子就跟着转。”
林远拍了一下手。“就是这个。你做一个出来。轮子不用大,一尺半的直径够了。另外再做一根传动轴,从轮子中心伸出去,接外面的设备。”
“接什么设备?”
“石磨。”
汤匠头愣了一下。“磨面的那个?”
“对。去弄一副磨盘过来,小的就行。传动轴接上磨盘的转轴,蒸汽机一转,磨盘就跟着转。”
汤匠头的表情慢慢变了。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台静默的蒸汽机,再抬头看林远。
“侯爷……您是要让这东西磨面?”
“磨面只是实验。”林远把声音压低了,“只要能,那接上鼓风机,它就能给窑炉吹风。接上锤头,它就能打碎石块,接上碾磨,就能碾粉。”
汤匠头“啊”了一声,彻底明白了。
“干活!”
“得嘞!”
——
曲轴连杆和飞轮没用多久就做好了。
汤匠头果然有本事,偏心轮的结构他借鉴了弩机的偏心销,做出来的连杆跟活塞杆咬合得严丝合缝。飞轮是拿车轮改的,毕竟要得急,临时用用。
“将就着是能用。”汤匠头拍着飞轮边缘,“回头弄个铸铁的轮子,现在试试看吧。”
石磨是从城北一家磨坊借的,连磨盘带底座搬了过来,架在蒸汽机旁边三尺远的位置。传动轴从飞轮中心伸出来,用铁箍和皮带连着磨盘的转轴。
所有东西接好之后,林远绕着整套装置走了两圈,检查了每一个连接点。
“把磨盘上的料斗装上粮食。”
来福扛了半袋黄豆过来,倒进料斗里。
“好。”林远退后几步,看着这套从锅炉到气缸到飞轮到磨盘的完整传动链条。“先不点火。老汤,你用手推一下飞轮,看传动顺不顺畅。”
汤匠头上前,双手按在飞轮边缘使劲一推。铸铁轮子缓缓转动,传动轴跟着转,磨盘“咕噜”响了一声,上扇磨盘挪了半圈。
“顺畅。就是沉,得使大力。”
“蒸汽的力比你大。”林远拍了拍手,“点火。”
汤匠头蹲下去把火膛点上了。煤块码好,干柴引燃,火苗“呼”地蹿起来。
林远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等。水从温到热,从热到滚,需要时间。
等的这工夫,工坊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杂沓且急促。
来福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慌。
“侯爷!皇上来了!已经进军器局大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