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安排的住处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
院子不大,三进的格局,收拾得还算干净。
李茂方带着随从安顿下来,刚换了身衣裳,鸿胪寺的一个主簿就来了。
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捧着份公文,态度客气但疏远。
“李大人一路辛苦。”主簿把公文递过来,“这是关于此次朝贡事宜的安排。”
李茂方接过来看了两眼,脸色沉了下去。
公文上写得清楚:由于高丽此次贡品数量与先前约定不符,大明天子将此事交由定远侯林远全权处理。李茂方一应朝贡事宜,均由定远侯府对接。
李茂方把公文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定远侯?”他抬起头看向那个主簿,“本使代高丽王朝贡大明天子,为何由一个侯爷接洽?这是何等道理?”
主簿的笑容没变,语速不紧不慢。
“李大人,贡品不合约定这件事,不是小事。陛下日理万机,没有精力亲自过问。交给定远侯处理,那也是陛下对定远侯的信任。大人不必多虑。”
李茂方盯着那个主簿看了几息。
这人年纪不大,话里话外的意思却透得很明白:你的贡品不合格,没资格直接见皇帝。
李茂方攥了攥拳头,到底没发作。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
“那这位定远侯……”李茂方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何许人也?”
主簿拱了拱手。
“定远侯林远,官拜太子太傅。今年刚因北伐大捷封的侯。”
主簿说完这句话就告辞了,留下李茂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太子太傅。
北伐大捷封侯。
这两个信息让李茂方把到嘴边的怒气硬生咽了回去。
一个能当太子老师的人,还是因为军功封的侯,这在大明朝堂上的分量不会轻。
让这么个人来处理高丽的朝贡事务,要么是大明皇帝真的重视这件事,要么是大明皇帝有意拿高丽开刀。
不管哪种,都不是好兆头。
李茂方在屋里坐了一夜,翻来覆去地想。
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让随行的书办写了张拜帖,遣人送去定远侯府,请求登门拜访。
帖子写得客气,用词恭敬。
既然人家有实权,先去摸底总没有坏处。
第二件,他换了身便服,带了一个随从,出门往城西去了。
周谊被扣在应天府也有些日子了。
之前高丽朝廷也不是没想过接他回去,但大明那边态度暧昧,一直不松口。
这次李茂方来,有一半的目的就是把周谊领走。
可现在贡品的事出了岔子,领人的事怕是没那么顺利了。
不管怎样,得先见着周谊。
问他这些日子在大明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尤其是这个定远侯林远,到底是什么路数。
周谊住的地方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胡同里。
说是软禁也不算,门口没有明面上的看守。
但李茂方注意到,胡同口的茶摊上坐着两个闲人,那坐姿和眼神都不像是来喝茶的。
锦衣卫,或者跟锦衣卫差不多的人。
李茂方没管他们,径直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仆。
看见李茂方,老仆愣了一下,回头朝里喊了一嗓子。
片刻后,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身形微胖,面色蜡黄,衣服洗得干净但明显旧了,领口的布料起了毛边。
周谊。
“茂方?”
周谊看清来人,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抓住李茂方的手臂。
他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长串高丽话,语速极快,面上的激动显而易见。
李茂方拍了拍他的手背,回了几句,然后两人进了屋。
老仆端了茶上来就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和李茂方带的那个随从。
周谊坐下来,双手捧着茶碗,指头在碗沿上来回摩挲。
他开口说话,用的是高丽语夹杂着几个汉语词汇,结巴巴的。
“通事呢?”李茂方皱眉。
周谊苦笑了一声,摆手。
“走了。大明那个皇帝把我的通事遣返了。说什么藩国使臣既然来了大明,就该学大明的话。”
“那你这些日子……”
“半听半猜。”周谊叹了口气,“街上的人说话我能听个六七成,但朝廷里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我看不大懂。”
李茂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把通事遣返,这一招够狠。等于把周谊变成了半个聋子,就算身处大明京城也搜集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没关系。”李茂方压低声音,切换成纯粹的高丽语,“你先跟我说,这段时间你知道些什么。那个定远侯林远,是什么人?”
周谊放下茶碗,想了想。
“这个人……我听到的不多。但能确定的是,他很年轻。比你我都年轻。在大明朝廷里说话很管用,连大明的皇子都叫他先生。”
“皇子叫他先生?”
“对。太子太傅,给太子和几个藩王上课的。”周谊比划了一下,“我见过几次大明的朝会,远看过他一眼。个子不高不矮,没什么武人的样子,倒像个书生。但那些将军侯爷见了他都客气气的。”
李茂方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些信息。
年轻,有学问,能让武将服气。
北伐大捷封侯,说明他跟军方有极深的关系。
太子太傅,说明他是下一代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
这种人来处理高丽的事,绝不是随便便应付了事。
大明是认真的。
李茂方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
“周大人,我有件事想问你。”
“问。”
李茂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还觉得大元能回来吗?”
周谊的脸色变了,因为他女儿曾入元顺帝的宫中侍奉。
周谊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你从国内来,消息比我灵通。大元……还有没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