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雾气还没散透,定远侯府的门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李茂方到的时候,天刚过辰时。
他换了身高丽正使的全套朝服,乌纱帽正地扣在头顶,腰间的玉带擦得干净。
跟他一块来的只有一个随从,提着个红漆木盒子,里面装的是两支百年老参和一匹高丽特产的麻布。
不算厚礼,甚至还有点拿不出手。
门口站着两个侯府的家仆,腰板挺得笔直,见有人来也不上前迎,只是远看了一眼。
李茂方的随从上前递了拜帖。
家仆接过去翻了一下,点头,侧身让开了门。
“李大人请进,侯爷吩咐了,在前厅候着就是。”
李茂方整了整衣襟,迈步进了院子。
前厅不算大,三间打通的屋子,正面挂了一幅山水画,底下摆着条案和太师椅。
桌上放着茶壶和几只杯子,茶水是温的,显然是提前备好的。
李茂方在客位坐下,随从把木盒搁在一旁,退到门外去了。
一盏茶喝完了。
李茂方把茶杯放回桌上,抬眼望了望内院的方向,没有人来。
他又倒了一杯,慢喝。
第二盏茶也见了底。
前厅里除了他一个人,连个端茶倒水的丫头都没再出现。
院子里安静静,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李茂方把茶杯搁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绷得很直。
他开始数屋顶的横梁。
三根主梁,七根椽子,木纹清晰可辨。
时间一点一点往前挪,日头从东墙爬到了院子正中央。
地上的影子短了一大截。
李茂方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坐得太久了。
他估摸着,至少过了一个时辰。
没有人来通报,没有人来解释,连那壶茶都凉透了。
李茂方把牙关咬了咬,站起身,在前厅里踱了两圈。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总共一个半时辰。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是侯府的车夫常威。
他手里端着个新茶壶,大步流星走进来,把旧壶换了下去,又拿了几块点心摆在盘子里。
“李大人久等了,侯爷方才在后头处理公务,这就过来。”
李茂方看着这个粗手大脚的汉子,胸口的火气往上顶了顶,又被他生按了回去。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舌头被烫了一下。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内院的月亮门那边响起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着青砖的声响清楚楚。
林远从月亮门里转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打开,就那么握在手心里一下一下的拍着。
他穿了身青色常服,袖口微卷着,脸上的表情松垮垮的,嘴角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倦意。
李茂方从椅子上站起来,拱了拱手。
“高丽正使李茂方,见过定远侯。”
林远哦了一声,像是这才想起今天有客似的,抬了抬手算作还礼。
“来了啊,坐吧。”
林远绕过条案,一屁股坐到了主位上,把折扇随手丢在桌面上,伸了个懒腰。
他甚至打了个哈欠。
没遮嘴。
李茂方看着林远这副做派,太阳穴突跳了两下。
他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梁挺直。
“侯爷公务繁忙,在下今日冒昧登门,多有叨扰。”
李茂方用生硬但尚算流利的汉话开口,语调保持着客气。
“嗯。”林远应了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点心,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地说,“贵使从高丽一路上可不近啊,路上还顺利吧。”
李茂方的手在膝上握了握。
这不是一个侯爷接见外国使臣该有的态度。
连个正经的寒暄都没有,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回侯爷,一路顺遂。”李茂方把语气放平,“在下此番前来,是奉高丽王之命朝贡大明天子。只是听闻此事由侯爷全权处置,故而今日特来拜见,想与侯爷商议朝贡相关事宜。”
林远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说来听听。”
就四个字。没有回应贡品的事,没有任何进入正题的姿态。
李茂方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他心里那团火从胸口烧到了喉咙。
一个半时辰。
他一个高丽正使,代表高丽王亲自登门,在这间前厅里干坐了一个半时辰。
来了之后,对面这个年轻人穿着家常衣服出来,跟他说话的态度就像在打发街边的货郎。
李茂方的嘴角动了动,终于没能把话全咽回去。
“侯爷。”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语调里的客气薄了一层。
“在下虽是藩国小臣,可也是奉王命而来的正使。侯爷让在下在此枯坐一个半时辰,出来之后又如此……随意。”
李茂方停了一下,选了个不那么刺耳的词。
“在下想问一句,这就是大明的待客之道么?”
林远嚼点心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经看了李茂方一眼。
“嗯?”
李茂方把腰板又挺了挺,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薄的锋芒。
“侯爷身为大明重臣,代天子处置藩国事务,理应知晓礼数的分量。如此怠慢外使,传出去,天下藩国会如何看待大明?”
他顿了顿,把嘴里酝酿了半天的那句话挤了出来。
“侯爷就不怕高丽心寒,从此偏向大元么?”
这句话落地的那一刻,前厅里的空气变了味道。
林远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他盯着李茂方看了看。
李茂方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
他赌的就是这一句。
高丽虽然弱,但地理位置摆在那里,大明不可能完全不在乎。
只要大明还在乎,那他李茂方就有谈判的筹码。
林远把茶杯放回桌上。
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