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过去了,这两天李茂方在树底下坐了很久。
太阳落到了西墙后面,院子里暗下来,凉意从地砖底下往上渗。
他裹了裹外衫,盯着自己脚尖前面那片落叶,忽然站了起来。
“备笔墨。”
随从愣了一下,赶紧跑进屋去研墨铺纸。
李茂方坐到桌前,提起笔,蘸了墨,在纸面上落下。
这份帖子写得很短。
写完之后李茂方好似松了一口气,直接去休息了。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起了。
随从端来热水和早饭,李茂方破天荒地把一碗粥喝得干净,连碟子里的咸菜都没剩。
吃完饭,他换了衣裳,出了门,直奔鸿胪寺。
拜帖是他昨晚写好的,措辞简短,只有一行。
‘下臣有要事面呈侯爷,事关高丽王室安危,恳请侯爷拨冗接见。’
鸿胪寺的主簿接了帖子,说按规矩送过去。
李茂方点了头,回到住处等着。
这回没等太久。
当天下午,回信就来了。
主簿亲自送过来的,脸上的表情比前几次多了几分正经。
"李大人,侯府回话了。明日辰时,侯爷在府中恭候。"
纸笺上的字迹跟上回那张潦草的完全不同。
工整整的楷书,用的是正式公文的格式,底下还盖了定远侯府的私印。
李茂方捏着那张纸笺,手指微收紧。
上回是"过时不候"四个字,像打发叫花子。
这回是"恭候",用了印。
李茂方把纸条收进袖中,对那主簿拱了拱手。
“多谢。烦请回禀侯爷,下臣明日准时到。”
主簿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李茂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西边的云烧得通红,像是谁泼了一桶颜料上去。
他在那片红光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衣柜里,那套高丽正使的全套朝服还叠得整整齐齐。
上回来应天穿过一次,在侯府吃了闷亏之后就没再碰过。
后来去见林远,他刻意换了便装,不摆正使的架子。
但明天不一样了。
明天他要做的事,必须以正使的身份去做。
他代表的是高丽王,代表的是整个高丽。
李茂方把朝服取出来,展开,一寸一寸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乌纱帽上沾了点灰,他用帕子仔细擦了,搁在桌上。
做完这些,天已经全黑了。
随从端了饭菜进来,李茂方这回吃得干净。
一碗饭,一碟子咸菜,一碗清汤,全都见了底。
吃完之后他坐在桌前,就着油灯,把明天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每句话的顺序,每一个词的轻重,哪里该停顿,哪里该加重语气,哪里该落泪。
这不是做戏。
或者说,就算是做戏,也得是真情实感的做戏。
高丽的百姓被倭寇屠杀,这是真的。
高丽的朝廷被李成桂架空,这也是真的。
高丽王室的前途岌岌可危,更是真的。
这些事情摆在那里,他李茂方但凡还有半分血性,想起来就该掉眼泪。
所以明天的泪不用挤,只要让自己去想那些事,眼眶自然就会热。
李茂方把油灯吹灭了。
黑暗里,他躺在榻上,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看不见的房梁。
明天之后,高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大明的手一旦伸进来,就不会再缩回去。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可除了这条路,还有别的路吗?
没有了。
李茂方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出奇的沉。
第二天。
巳时。
定远侯府的大门敞开着,两个家仆站在门口台阶下,见李茂方远走来,迎上前去拱手行礼。
“李大人来了,侯爷在正堂等着您呢,请。”
李茂方今天穿了全套正使朝服。
乌纱帽端正正扣在头顶,腰间玉带擦得铮亮,袍摆干净利落,连靴子都刷过了。
他跟着家仆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直走到正堂门前。
正堂比前厅宽敞得多,五间的格局,正面高悬一块匾,上书“忠勤”二字。
匾额下面的太师椅上,林远坐得端正正。
今天的林远跟前两回判若两人。
他换了身正式的侯爷品级常服,墨绿色的团花圆领袍,腰系金带,头戴乌纱,连折扇都没拿。
整个人坐在那里,腰板挺直,双手搁在扶手上,面容沉稳。
这是大明定远侯接见藩国使臣该有的样子。
李茂方迈进正堂的门槛,一眼看见林远的阵仗,心里反而踏实了。
对方愿意摆出正经的场面,说明这回是真的要谈正事了。
“高丽正使李茂方,拜见定远侯。”
李茂方走到堂中,站定了,深躬身一礼。
林远从椅子上站起来,抬了抬手。
“李大人远道而来,不必多礼。请坐。”
语气不冷不热,但比起前两回那种漫不经心的做派,已经是天壤之别。
客位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点心,茶是刚沏的,壶嘴还冒着热气。
李茂方没有坐。
他站在堂中,直视着林远的方向,忽然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额头贴在了青砖地面上。
林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刚转过身要坐回去,看见李茂方这个架势,停在了半道上。
“侯爷!”
李茂方的声音从地面上传上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下臣今日跪在这里,不为自己,是为高丽千万百姓!”
林远没有立刻说话,站在太师椅旁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李茂方。
“侯爷,高丽近年来倭寇猖獗,沿海百姓十室九空!庆尚道的港口全烧了,全罗道的良田荒了大半,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
李茂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到后面已经带上了哭腔。
“朝廷无力剿灭倭寇,只能依靠一个大将军李成桂率兵应对。可这个李成桂,他打赢了倭寇不假,可他现在拥兵自重,连王上的号令都不听了!”
李茂方的额头从地砖上抬起来,脸上已经挂了两道泪痕。
“他手握高丽七成的兵马,军中将士只认他一个人的令旗!王上的旨意出了开京城就成了废纸!侯爷,这个人随时可能犯上作乱!”
林远站在那里,一动没动,目光落在李茂方那张涕泪纵横的脸上。
“高丽虽然地小国弱,但也是大明皇帝陛下亲封的藩国!”李茂方的声音嘶哑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王室正统蒙受威胁,下臣身为使者,岂能坐视不管!可是高丽如今的国力,实在是没有办法自己解决了!”
他再次把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的一声响。
“求大明看在高丽历年恭敬朝贡的份上,救高丽一把!保全大明藩国的王室血脉!下臣代高丽千万百姓,叩谢大明天恩!”
又一个响头磕下去。
正堂里回荡着那声闷响,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