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四年,正月十五。

    天没亮,来福就在门外拍了三下。

    林远睁眼的时候,窗纸外头还是青黑色的,隐约能看见院子里灯笼的光。

    “侯爷,吉时卯正三刻,得赶紧了。”

    林远从被窝里爬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正月的应天府,冷得刀子似的。

    来福领着四个丫鬟鱼贯而入,端着铜盆热水、肥皂、梳篦,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吉服。

    林远站在铜镜前,由着丫鬟替他束发。

    那顶乌纱翼善冠扣在头上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模样。

    绛红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脚蹬皂靴。

    林远走出正堂的时候,整座侯府已经亮得跟白昼似的。

    红灯笼从大门口一路挂到后院,门框上贴着斗大的喜字,廊下挂着红绸和彩绫。

    院子正中停着一顶八抬大轿,红缎蒙顶,四角坠着金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轿子前面排着一溜仪仗,举旗的、扛牌的、捧雁的、足足几十号人,从院子里排出大门,拐到了街面上。

    林远看了一眼那阵仗,吸了口气。

    今天这事,比他当初跟十万铁骑出塞还紧张。

    朱棣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中气十足。

    “先生!快出来!吉时快到了!”

    林远迈过门槛,外头的场面比院子里还热闹。

    朱棣、朱樉、朱棡三个皇子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银甲红袍,充当今天的迎亲使。

    这也是朱元璋的安排,让三个皇子替妹夫撑场面,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份这种待遇。

    朱棣看见林远出来,打了声呼哨。

    “好嘛!先生今天这模样精神啊!走!接嫂子去!”

    朱樉在马上翻了个白眼。

    “老四,搞清楚点,玉儿姐是姐姐,不是嫂子。你该说接姐夫.....好像有点不对.....”

    “懂了懂了!这不是一时没改过来吗。”朱棣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林远翻身上马。

    一匹枣红色的河曲马,鬃毛编了红绳,马鞍上系着大红花球。

    他坐稳之后,引礼官在前面喊了一嗓子。

    “吉时已到!起轿!”

    锣鼓唢呐齐声炸响,鞭炮噼里啪啦地从门口一直炸到巷子尽头。

    队伍动了起来。

    仪仗在前,花轿居中,林远骑马跟在轿子后面,三个皇子分列两侧护行。

    出了鸣玉坊,拐上城南的主街。

    这天是上元节,天还没全亮,街面上已经有了不少人。

    卖元宵的、扎花灯的、搭戏台的,准备了一整夜。

    迎亲队伍打这儿经过,沿街的百姓全涌了出来。

    “谁家办喜事?这排场,了不得啊!”

    “你瞎了?那是定远侯的仪仗!侯爷今天成亲!”

    “定远侯?就是文臣以军功封侯的那个?”

    “可不是嘛!听说娶的是皇后娘娘的义女!”

    人群越聚越多,把街面堵了大半。

    好在仪仗前面有开道的锦衣卫,长鞭甩得脆响,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

    林远骑在马上,听着两边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盘算今天的流程。

    朱棣催马靠了过来,压低声音。

    “先生,进了宫门以后有个规矩,您得在阁外面站着等。玉儿姐出来之前,母后要跟她说些贴己话,那是女人家的事,可能得等小半个时辰。”

    “知道了。”

    “还有,”朱棣又凑近了些,“母后说了,接新娘的时候您得来一首催妆诗。就四句,应该?”

    林远倒吸一口凉气,“你丫怎么不明天再告诉我?!”

    朱棣嘿嘿笑了一声,一甩马鞭跑到前面去了。

    队伍行至承天门外,宫门大开。

    今天是上元佳节,又逢皇后义女出嫁,朱元璋破例让迎亲队伍从午门正门通行。

    这待遇往常只有外邦使臣觐见才有。

    林远翻身下马,步行通过午门。

    三个皇子也下了马,跟在他身后。

    宫道两侧站满了执事太监和宫女,人人脸上挂着笑,见了林远纷纷行礼。

    穿过几道宫门,到了坤宁宫后头的承乾阁。

    阁前的小院里扎了彩棚,地上铺着红毡,两侧摆着应景的盆栽松柏。

    引礼官在彩棚下站定,冲林远躬身。

    “侯爷,请在此稍候。待新人妆毕,侯爷念催妆诗即可。”

    林远站定。

    彩棚外的风吹得红绸猎猎作响,头顶上的天已经放亮了,浅灰色的云层后面透出淡淡的金光。

    林远站在宫殿大门外,门紧闭着。

    里面隐约传来女子的说笑声,还有梳篦碰撞的细微响动。

    朱棣三个站在林远身后两步远,互相挤眉弄眼。

    朱棡凑到朱棣耳边。

    “你说先生紧不紧张?”

    朱棣仔细瞅了瞅林远的背影。

    林远站得挺直,双手背在身后,拇指在食指上来回搓着。

    “紧张。”朱棣下了定论,“先生搓手指了。”

    朱樉在旁边憋笑。

    “行了你们俩别看了。等会儿先生回头瞪你们一眼,今天这喜酒你们都喝不上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门从里面打开了。

    秋鸢走出来,冲引礼官点了点头。

    引礼官转身面向林远,躬身。

    “侯爷,请念催妆诗。”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回忆,随后朗声念出。

    “娇羞不肯下妆台,侍女环将九子钗。寄语倦妆人说道,轻施朱粉学慵来。”

    诗念完,阁内传来一阵嬉笑声。

    片刻后,两扇朱红色的阁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马皇后牵着玉儿的手,从阁内走了出来。

    玉儿一身大红嫁衣。

    凤冠霞帔,金丝绣线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大红的盖头垂到胸前,遮住了她的脸。

    她被马皇后牵着,走得稳当,脚下的红绣鞋踩在红毡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马皇后把玉儿领到彩棚下,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看了林远一眼。

    目光里有嘱托,有审视,也有一种长辈嫁女儿时才有的复杂情绪。

    “林远。”

    “臣在。”

    “玉儿跟了本宫快二十年。”马皇后的声音不高,在晨风里却极其清晰,“今天把她交到你手上。她的脾气你也摸了几分了,不用本宫多嘱咐。只一句话。”

    马皇后松开玉儿的手,直视着林远的眼睛。

    “日子是两个人过的。”

    林远躬身。

    “臣记下了。”

    马皇后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秋鸢从旁边递过一条大红的绸带,一头系在林远手腕上,另一头递给了玉儿。

    玉儿伸手接过,指头攥住绸带的一端。

    那只手很稳,没有颤。

    林远牵着绸带的另一头,引着玉儿往院外走。

    花轿已经候在了宫道上。

    喜婆扶着玉儿上了轿,放下轿帘。

    林远重新翻身上马。

    锣鼓声再次响起。

    迎亲队伍从承乾阁出发,沿原路返回。

    出了午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了上来。

    正月十五的日头,照在大红花轿的轿顶上,映得满街都是暖融融的光。

    街面上的人比来时更多了。

    上元节,全城出动,加上定远侯迎亲的热闹,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往轿子上扔花生红枣,有人在路边放鞭炮。

    “定远侯好福气啊!”

    鞭炮声、欢呼声、锣鼓声混在一起,把整条街闹得跟沸了似的。

    林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顶花轿。

    轿帘合得严严实实,只有底下露出一小截红绸子,被风吹着轻轻摆动。

    他转回头,策马往前走。

    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大门外早已站满了观礼的人。

    花轿稳稳落地。

    喜婆掀开轿帘,扶着玉儿出来。

    大红盖头下面,只看得见她下巴的轮廓,和那一身层层叠叠的嫁衣。

    林远站在轿前,伸出手。

    玉儿的手从盖头下面探出来,搭在他的手背上。

    林远握住她的手,往正堂方向走。

    脚下的红毡铺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堂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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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大明太子摊牌了:要么听我的最新章节第460章 心潮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