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鲁台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头人。
有人朝他点了下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死死盯着地面。
阿鲁台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来。
“大汗,臣的意思是……打。”
王帐里又安静了几息。
脱古思帖木儿的眉毛动了一下。
“怎么打?”
阿鲁台往前走了一步。
“各部落把所有能骑马的男丁全拢起来,不管老的少的,只要还能握刀的,全算上。”
他掰着仅剩的三根手指。
“克烈部能出三万人。乞颜部两万。翁吉剌部一万五。其他各部落加起来,少说也有十三四万。”
阿鲁台一拳砸在自己胸口。
“凑出二十万大军,直接挥军南下,把去年丢的东西全抢回来!”
话音刚落,帐里就炸开了锅。
几个小部落的头人立刻开始嘀咕。
“二十万?那要把十四五岁的孩子和五六十岁的老头全拉上去……”
“马够吗?马够骑吗?”
“粮食呢?二十万人出征,一天要吃多少东西?”
阿鲁台回头瞪了一眼。
“马不够就两人骑一匹!粮食不够就一路南下一路抢!到了长城边上,明人的村子里有的是粮食!”
坐在左侧的一个年轻头人忽然站了起来。
此人叫也速,是翁吉剌部的新任首领,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瘦长脸,两只眼睛又细又亮。
他的父亲在葫芦谷被明军一枪挑落马下,当场死了。
按理说他该恨明人恨到骨子里,但此刻他站出来,说的话却让阿鲁台脸色一变。
“阿鲁台叔,你打了一辈子仗,我敬你。但这一仗,打不得。”
阿鲁台的刀疤抽动了一下。
“打不得?你爹的仇你不报了?”
也速没有被激怒,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阿鲁台。
“我爹死在葫芦谷,我比谁都想报仇。但报仇得有命才行。”
也速转过身,面向脱古思帖木儿。
“大汗,容我说几句不中听的。”
脱古思帖木儿没有表态,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也速当这是默许,继续说下去。
“二十万大军南下,听着吓人。可这二十万是什么人?半数是老弱,三成是刚学骑马的孩子,真正能打的青壮不到四万。”
“明军那边呢?光是去年北伐的那支精锐就有十万,一个个吃得饱穿得暖,铁甲长枪火铳火炮,什么都有。”
“咱们拿二十万半饥半饱的牧民,去撞十万全副武装的明军?”
也速摇了摇头。
“就算咱们拼了命,就算打了个旗鼓相当。两个月,最多两个月。”
他伸出两根手指。
“草原上没有男人放牧、没有男人打猎、没有男人守着帐篷。”
“妇人和孩子扛不住一个冬天。”
“两个月之后,就算大军撤回来,回来面对的是一片死人的草原。”
也速的声音在帐里回荡,每个头人都听得脸上变色。
阿鲁台的嘴张了张,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他知道也速说的是实话。
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坐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出声的人开了口。
说话的是阿失帖木儿,一个五十出头的矮胖男人,是乃蛮部的头人。
他裹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旧皮袍,看着寒酸,但乃蛮部在草原西边放了上万头牦牛,底子并不薄。
“大汗。”阿失帖木儿的声音很低,低得帐里的人都往前凑了凑才听清。
“臣有个想法。不一定对。大汗听了要是不高兴,臣认打认罚。”
脱古思帖木儿盯着他。
“说。”
阿失帖木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当年匈奴的呼韩邪单于,打不过汉朝,就带着部众南下归附了。汉朝给了他封地,给了他粮食,给了他女人。”
他顿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脱古思帖木儿的脸色。
“后来突厥人也是这么干的。打不过就降,降了之后养精蓄锐,等中原乱了再……”
“够了!”
弯刀出鞘的声音在帐里炸开。
脱古思帖木儿一步跨到阿失帖木儿面前,刀锋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再说一遍?”
阿失帖木儿的脸刷地就白了,两条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汗饶命!臣只是……只是说个想法……”
“降?”脱古思帖木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本汗是黄金家族的血脉!是成吉思汗的后裔!你让本汗去给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朱元璋磕头?让本汗在他面前摇尾乞怜!?”
阿失帖木儿趴在地上抖成一团,一个字都不敢吭了。
旁边又有两个头人站出来,跟着跪下。
“大汗,阿失帖木儿的话虽然不中听,但……”
“但眼下这个局面,总得有个说法。打也打不过,死撑也撑不过这个冬天……”
“都给本汗闭嘴!”
脱古思帖木儿一脚踹翻面前的火盆,燃烧的牛粪碎块四散飞溅,好几个头人被烫得跳脚。
“投降的话,本汗不想再听第二遍!”
他转过身,弯刀指着帐内所有人。
“谁再敢提一个'降'字,本汗先砍了他的头祭旗!”
帐里再没人敢出声。
脱古思帖木儿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回到虎皮座上坐下,把弯刀横在膝盖上,刀刃上还沾着阿失帖木儿脖子上蹭出来的一道血印。
“来人!”
两个亲兵掀帘进来。
“把阿失帖木儿,还有刚才替他说话的那两个,全部押下去。关起来!”
三个人被拖出了帐外,雪地上留下三道拖痕。
剩下的十四个头人缩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阿鲁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帐里只剩下牛粪火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和帐外呼呼的风声。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又掀开了帐帘。
“大汗!”
脱古思帖木儿不耐烦地抬头。
“又怎么了?”
亲兵的表情有些古怪。
“帐外来了两个人。”他咽了口唾沫。“说是从大明来的。”
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去。
脱古思帖木儿攥住弯刀的手指骤然收紧。
“大明来的?该死的明狗!打算趁着冬季趁火打劫来劝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