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履看着林远光洁的胳膊,整个人僵在原地。
“侯爷……您这是……”
“种痘。”
林远用右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臂外侧。
“死囚试过了,安全。现在缺个有分量的人打头阵。我这个定远侯,分量凑合够了。”
王履连连后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侯爷千金之躯,这牛痘虽说在死囚身上没事,可万一……”
“没有万一。”
林远走过去,一把抓住王履随身带的药箱,掀开盖子。
里头放着几个密封的瓷瓶,装的全是从牛身上新采的痘脓。旁边是一排削尖的竹签。
“侯爷!”王履急得去抢药箱。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橚大步跨进书房,看见两人在抢药箱,愣了一下。
“先生,王太医,你们这是干什么?”
林远没理王履,自己从药箱里捏出一根竹签,拔开一个瓷瓶的塞子,蘸了点浑黄的脓液。
“种痘。”
朱橚的眼睛睁大了。
他看着林远把蘸了脓液的竹签悬在自己左臂上,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在皮肤上划了两道交叉的口子。
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跟脓液混在一起。
林远扯过一条干净的白布,在胳膊上绕了两圈,单手打了个结。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王履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
“好了。”林远把竹签扔进废纸篓。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漏壶滴水的声音。
朱橚盯着林远胳膊上的白布,喉结滚了两下。
“先生……你这……”
“我不带头,满朝文武谁敢往自己身上划刀子?”林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朱橚在原地站了足足十息。
他忽然转过身,走到药箱前,伸手也拿了一根竹签。
王履吓疯了,扑上去抱住朱橚的胳膊。
“周王殿下!冷静啊!您可千万别凑热闹!侯爷已经种了,您要是再有个好歹,臣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朱橚一甩胳膊,把王履掀开半步。
“起开。先生都种得,本王种不得?”
他捋起袖子,蘸了脓液,照着自己胳膊也是两下。
划得比林远还深,疼得他龇了下牙。
“布条呢?给我一条。”朱橚冲王履伸手。
王履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呆呆的地递过去一卷白布。
门帘一掀,玉儿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进来。
她看了一眼书房里的阵仗。林远胳膊上缠着布,朱橚正在往胳膊上缠布,王履瘫在椅子上像丢了魂。
“夫君,周王殿下......你俩这是在做什么?”玉儿把茶盘放下。
“种牛痘。防天花的。”林远头也没抬。
玉儿听过天花,知道那是能要人命的东西。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箱和竹签。
然后问了一句,“就是用这个划破皮肤把这脓液弄上就算种好了?就能防天花了?”
林远点点头,“对,已经让六十个囚犯试过了,都没被感染,现在我跟周王殿下也种上,推行起来就更容易了。”
玉儿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接着走过去,拿起一根干净竹签,蘸了脓液。
“玉儿!”林远皱眉,“你干什么?”
“侯爷都种了,妾身自然也要种。”
玉儿连袖子都没全撩上去,直接扯开一点腕部的衣料,在小臂上划了一道。
林远看着她淡定地拿布条包扎,没再说话。
三天后。
林远开始发热。体温不高,浑身有些酸软。
朱橚也发热了,他干脆赖在侯府没走,跟林远两人躺在后院的两张藤椅上晒太阳。
玉儿倒是没什么反应,胳膊上起了个水疱,照样端茶倒水。照料着两人。
这事终于还是没瞒住。
等到几人快要愈合的时候,东宫那边得了消息。朱标一听林远和朱橚自己划了胳膊抹了牛脓,当场摔了手里的毛笔,直接进了宫。
半个时辰后,一队锦衣卫冲进定远侯府。
领头的千户满头大汗,对着躺在藤椅上的林远和朱橚躬身行礼。
“侯爷,周王殿下。皇上口谕,即刻宣两位进宫。抬也要抬进去。”
御书房。
朱元璋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头,脸黑得像锅底。
朱标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个死结。
林远和朱橚并排站在大殿中央,两人胳膊上都还缠着布条。
“砰!”
朱元璋抓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狠狠砸在金砖上。
奏折滑出老远,撞在朱橚的靴子尖上。
“长本事了!”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压不住的怒火,“拿死囚试药不够,拿自己试?老五,你当你是路边的野狗,死了随便埋了是吧!”
朱橚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林远。
“林远。咱封你太子太傅,是让你教导太子和皇子,封你定远侯是希望你能为大明平定天下!而不是让你带着他们寻死的!天花那是什么东西?那是老天爷收人的牌票!你倒好,把牛身上的烂疮往自己身上抹!”
林远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没退缩。
“皇上,臣没寻死。臣有十成的把握。”
“十成?”朱元璋冷笑一声,“太医院那帮老废物都不敢说一成,你哪来的十成?”
“拢共六十个死囚,都在溧水县天花病房里关了半个月,种过痘的活蹦乱跳。无一死亡,无一感染。”林远语气平稳,像在报账,“事实摆在这,此事是安全的。”
朱元璋盯着他。
“就算安全好了,你犯得着自己上?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对大明有多重?”
“知道。”林远接得很快,“所以臣必须自己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皇上。天花这东西,要防,就得全天下的人都防。只在死囚身上试,百姓不会信,朝堂上那些大臣更不会信。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什么邪术。”
林远指了指自己和朱橚的胳膊。
“只有我这个侯爷,只有周王殿下,我们身上种了,安安稳稳地站在这。他们才会信。天下百姓才会觉得,连皇子和侯爷都用的法子,肯定是好东西。”
朱标在旁边叹了口气。
“先生……你这又是何苦。这法子若是真有效,慢慢推行便是,何必急于一时拿自己犯险。”
“殿下,等不及。”
林远看着朱标。
“天花不等人。明年,后年,谁知道哪天应天城里就会冒出几个痘子?到时候再推行,死的人就数不清了。”
朱元璋沉默了。
他靠在龙椅上,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林远的话,戳中了他的权谋逻辑。
上位者不带头,底下人怎么肯卖命。
“现在感觉如何?”朱元璋忽然问了一句。
“回父皇,中间就发了两天低热,已经退了。胳膊上的疱也已经结痂脱落。”朱橚赶紧抢答。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咱问你了嘛!你给老子记住!这次算你小崽子命大!再有一次.....不!再敢有类似的行为,老子活活抽死你!现在给老子滚回去!”
朱橚如蒙大赦,拉着林远就往外走。
“等等。”朱元璋叫住他们。
他看着林远。
“既然你们试也试了,命也保住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完。”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明日早朝,咱要把这事扔到朝堂上去。你,还有老五,都给咱滚上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