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偏殿那边还在排队划胳膊,坤宁宫里已经派了人来。
来的是掌事宫女,脚步比平日急了两分,到侯府门口的时候,直接跟门房说要见侯夫人。
玉儿正在后院盘点这个月的米面账本,听见传话,把笔搁下了。
“娘娘叫我?”
翠屏站在廊下,两手交叠在腰前,垂着头。
“夫人,娘娘让您现在就过去,说有话问您。”
玉儿点了下头,把账册合好放进抽屉里,换了件出门的衣裳,跟着翠屏出了侯府。
从侯府到坤宁宫,走宫巷,过夹道,约莫两盏茶的路。
翠屏走在前头,一路没吭声。
玉儿跟在后面,也没问。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趟进宫八成是为了胳膊上那道口子。
坤宁宫的暖阁里烧着炭,门帘子厚,风灌不进来。
马皇后坐在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搁着半碗没动的银耳羹。
玉儿进门,行礼。
“母后。”
马皇后没叫起。
她盯着玉儿看了好一阵,目光从玉儿的脸上移到她左臂的位置,虽然袖子遮着,什么都看不见,但马皇后知道那底下缠着布条。
“跪下。”
玉儿屈膝跪了。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马皇后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又放下来,勺子在碗壁上磕了一声。
“你跟本宫身边这么久,本宫可曾亏待过你?”
“母后从不曾亏待。”
“本宫把你收为义女,以皇后义女的身份嫁入侯府,是给你身份,给你底气。”
马皇后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可一字一字砸在玉儿脑袋顶上,分量不轻。
“你倒好,嫁过去才多久,什么事都敢干的出来!”
马皇后把碗往几上重重一搁。
“牛身上的烂疮脓水,你也敢往身上抹?你知不知道万一出了事,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吗?你现在是侯夫人,是本宫的义女,你想没想过要是你跟着林远胡闹出了事,本宫如何自处!?”
玉儿低着头,没吭声,等马皇后的火发完了再说。
马皇后果然越说越急。
“林远是个有本事的人,本宫认。可有本事跟拿命去赌是两码事。他自己要赌,本宫管不着。可他连你也拉上,你就没长脑子?!你自己不知道往后退一步?!”
玉儿这才抬头,看着马皇后。
“母后,他没拉我。是我自己要种的。”
马皇后一愣。
“他当时还皱了眉头想拦我。”玉儿的语气平稳,“是我自己拿的签子,自己划的口子。”
马皇后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句。
“那你更该打。连他都想拦你,你还一意孤行。”
玉儿没反驳这句,只是跪直了身子,抬起头,跟马皇后对视。
“母后,您嫁我出去的时候说过。您说林远是个有本事的,嫁给他错不了。”
马皇后的嘴角抽了一下。
“本宫说过嘛?就算本宫说过,可本宫说的是嫁他错不了,不是让你跟着他一块儿往火坑里跳。”
“那不是火坑。”
玉儿的声音轻了些,但没退让。
“母后,在我划那一刀之前,六十个囚犯已经全部种过了,没有一个出事。太医看过了,确认了,那东西对人体无害。我不是蒙着眼睛跳下去的。”
马皇后沉默了一阵。
这丫头跟了她这么久,从小就是个心里有数的人。管事的时候从没出过差错,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性子。
可再怎么有数,拿自己的命去试一个从没听说过的法子,当娘的哪能不急。
“母后。”玉儿又开了口。
“您想想,如果这法子是假的,林远让周王种了牛痘,那林远就犯了大罪,他要受罚。我是他的妻子,跑不掉的。种了也好,没种也好,他出事我都逃不脱干系。”
马皇后的手指停在碗沿上,没动。
“可如果是真的呢?”玉儿抬起左臂,把袖口微微撩了一点。
“如果是真的,侯爷种了,周王种了,我也种了,三个人活得好好的。往后推行的时候,比单拿侯爷和周王说事更有说服力。百姓家的妇人看见连侯夫人都种了,她们还怕什么?”
马皇后看着玉儿的胳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暖阁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响。
马皇后叹了口气。
“起来吧。”
玉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马皇后靠回榻背上,眉头还没全舒展开。
“本宫不罚你。但你记住,以后这种事,不管有几成把握,你都得提前跟本宫说一声。你现在是有夫家的人了,可在本宫心里,你还是那个跟在身边的小丫头。”
玉儿的眼眶热了一下,低了低头。
“是。母后的话,玉儿记着。”
马皇后伸手拉她坐到身边。
母女两个靠在一块儿,马皇后握着玉儿的手,捏了两下。
过了片刻,玉儿开了口。
“母后,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说。”
“这牛痘的事,太医已经反反复复验过了。六十个人,什么体质的都有,壮的瘦的老的少的,全部安全。种过之后,就不会再得天花。”
玉儿侧过身,看着马皇后。
“母后年纪大了,宫里的嫔妃也好,宫人也好,万一哪天应天城里再闹天花,一旦传进宫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马皇后的手指在玉儿手背上停住了。
天花。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翻了一下。
她记得洪武五年的时候,应天有人闹了天花,虽然闹得不算太大,但是也让整个宫里封了半个月。幸好发现得早,没传开,可那半个月里人心惶惶的滋味,她到现在都没忘。
“你的意思是,让本宫也种?”
“母后和后宫的娘娘们都种上,宫里就彻底没有天花的隐患了。”
马皇后没接话,拧着眉想了好一会儿。
“让本宫想想。”她松开玉儿的手,往后靠了靠。
“母后,您看侯爷和周王都种过了,我也种了,就发了一两天低烧,现在好得跟没事人一样。太医在旁边全程盯着,出不了岔子的。”
玉儿的声音放轻了。
“母后若是不放心,把林远叫过来,当面问清楚也好。他比我说得明白。”
马皇后看了玉儿一眼。
“行。”她拍了拍榻面,站起身来。
“你先回去。本宫跟皇上商量一下,等百官那边的事了了,再叫你那个夫君进宫来问话。”
玉儿起身行礼,“是,母后。”
“记住本宫的话。”马皇后又叮了一句。
“以后再有这种事,先来找本宫。不准自作主张。”
“是。”
玉儿退出了坤宁宫。
廊下的风比来时冷了些。
她把袖口拢紧,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宫门的方向走。
日头偏西,光线斜斜打在红墙上,把影子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