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们等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才动。
他从床底下拖出自己的行囊,解开系绳,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铺在地上。
一件旧皮袄,一条毡毯子,一把干牛肉,一个水囊。
这些都是面上的东西,明人检查行囊的时候看过,没查出毛病。
图们把行囊翻过来,沿着底部的缝线摸索。
缝线是双层的,外面一层用粗线缝死,里面还有一层暗口,线头藏在皮子的褶皱里头,不掰开根本看不见。
他用牙咬断了暗口的线头,把缝口撕开。
底层夹层里塞着两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裹,压得很平,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一个竹筒,拇指粗细,两头用蜡封死了。
图们把这两样东西放在桌上,对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阵。
油纸包裹的边角皱巴巴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黄,摸上去有一层油腻的手感。
他把油纸一层一层揭开。
里面叠着一套贴身的衣物,一件内衫,一条裤子。
布料原本该是白色的,现在发黄,上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暗褐色斑痕。
有些斑痕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用手指一抠能抠出碎渣来。
一股气味从衣物上散开,淡淡的,甜里带腐,像是肉放了太久之后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图们把嘴闭紧了,用鼻子呼吸。
这套衣物是从一个叫额日和的牧民身上扒下来的。
额日和是乞颜部最后一个染上天花的人。
去年冬天,他浑身长满了脓疱,在帐篷里躺了九天,第十天死了。
死之前,那个自称姓孔的汉人来看过他。
孔希武蹲在额日和的床前,隔着一层布巾看了很久他身上的疱疮。
出来之后跟大汗说了一句话。
他身上穿的那套内衣,浸透了脓液,是带毒的。
只要让人碰到这些东西,再想办法让毒进到血里头去,三五天就能发病。
一个人传十个,十个传一百个,应天城里挤了几十万人,一旦炸开,谁都跑不掉。
这些话,图们是后来从大汗嘴里听到的。
那天王帐里只有他和大汗两个人。
帐外的风刮得呜呜响,火堆烧得噼啪作响,牛粪的烟气把帐篷顶熏得黑了一层。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大汗问他。
"特木尔。"
"特木尔是在葫芦谷死的。"大汗盯着火堆。
"被一个明军的长枪手刺穿了喉咙,人头被割下来挂在旗杆上示众,你知道这件事。"
图们知道。
他不在葫芦谷,但后来有人告诉他的。
告诉他的人把每一个细节都讲了,讲他父亲的头被挑在枪尖上,讲明军的士兵冲着那颗头哈哈大笑。
"你母亲呢?"
"冻死了。腊月里。帐篷的口子没人补,风灌进来,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就硬了。"
图们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
“家里还有其他人么?”
“有个妹妹,不幸遭遇了明军的扫荡.......估计.......”
大汗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想报仇吗?"
图们点了头。
"你只要做一件事。"
大汗从怀里摸出那个竹筒和油纸包裹,放在他面前。
"那个姓孔的汉人说,这些东西带到应天去,能让整座城变成死城。你混在使团里头,走进那个大殿,站到那个姓朱的皇帝面前。你不用开口说话,不用拔刀,不用做任何事。你只要待在那里。"
大汗的弯刀在膝盖上磕了一下。
"你的身体就是武器。你呼出来的气,你碰过的东西,你站过的地方,全都是。"
图们把那两样东西收进了怀里。
大汗又说了一句。
"你估计是没法活着回来了。"
"我知道。"
"不后悔?"
图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起母亲死的那天早上。
他掀开帐篷的门帘,看见母亲侧躺在毡子上,身体蜷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他叫了一声,没人应。
他蹲下来摸了一下母亲的脸。
冰的,比帐篷外头的雪还冰。
图们把回忆从脑子里赶走了。
他拿起桌上的竹筒,用指甲抠开一头的封蜡。
蜡很厚,抠了好一阵才抠穿。
筒口露出来,他凑近了闻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气味,像是干了很久的泥巴。
他把竹筒倒过来,在掌心磕了两下。
一小堆灰褐色的粉末落在手掌里。
很细,比面粉粗一点,用手指捻了捻,有些颗粒感。
这是从额日和身上的痘痂刮下来的,晾干之后碾碎的。
图们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
刀不长,一拃多一点,刃口磨得亮。
这刀是跟着他的长刀一起被明军收走又还回来的,因为太短,明人没当回事。
他把左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内侧。
咬着牙,横着划了一刀。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淌。
第二刀。
第三刀。
三道口子排成一排,最长的有两寸,最短的也有一寸半。
他又把右袖子撸上去,在右臂上划了两刀。
五道口子,血糊了两条胳膊。
图们把掌心里的痘痂粉末分成几份,一份一份地按进伤口里。
粉末碰到生肉的时候,疼得他牙齿咬在一起,嘴唇抖了几下。
他用手指把粉末在伤口里抹开,抹匀,确保每道口子里都塞满了。
做完这些,他把那套发黄的贴身衣物拿起来。
脱掉上身的皮袍和里衫。
他用短刀在胸口、肚子、后腰又划了几道浅口子,划得不深,只破了皮,渗出血珠子。
把那件沾满脓液痂皮的内衫套在身上,布料贴住了伤口。
触感冰凉,粗糙,那些干硬的暗褐色斑痕压在裂开的皮肤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图们把外面的衣服重新穿好,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把竹筒、油纸、短刀收拾干净,擦掉桌面和地上的血迹。
竹筒是空的了,塞进行囊最底下。
油纸揉成一团,塞进铜盆架子底下的缝里。
短刀擦干净插回靴筒。
地上滴的血,他用脚底蹭了蹭,又拿毡毯的角擦了一遍。
月光下看不出痕迹了。
图们把行囊重新系好,推回床底下。
他在床上躺下来,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