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在河沟里收拾脱古思帖木儿的时候,战场的另一边,另一拨人正在忙别的事。
锦衣卫的人是混在追击部队里进入北元营盘的。
领头的是锦衣卫百户周平,三十出头,中等个子,圆脸,看着像个做小买卖的商贩,丢在人堆里认不出来。
他手底下一共带了二十个锦衣卫校尉,全换了普通京营骑兵的甲衣,混在蓝玉两万骑兵的后队里。
蓝玉的骑兵凿穿北元中军之后,那些帐篷区变成了一片狼藉,到处是丢弃的皮囊、散落的弯刀、踩翻的锅灶和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的北元伤兵。
周平带着二十个人从大队里脱出来,直奔北元中军王帐的位置。
王帐已经被蓝玉的骑兵踩塌了一半,帐篷的木杆断了,毡布耷拉下来盖在地上,虎皮座倒在泥地里,牛粪火堆被踢散了,还有几块没烧尽的牛粪饼冒着烟。
周平蹲在塌了的王帐旁边看了一圈,站起来,朝手下的人比了个手势,分成四组,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散开去。
他要找的是两个人。
出发之前,蒋瓛找他谈了话,把两个人的画像给他看了,画像是锦衣卫的画师根据哈丹巴特尔的描述画出来的。
孔希武,四十出头,圆脸,短须,中等身材。
蒲念祖,精瘦,黑脸,矮个子。
蒋瓛把那张帛纸上的字给他念了一遍。
咱要在应天活剥了他俩。
周平当时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不是害怕,是紧张。
活剥,那是凌迟之上的酷刑,皇上用这种措辞,说明对这两个人恨到了骨头缝里。
万一弄死了,或者让他们跑了,蒋瓛不会替他扛,他的脑袋就得搬家。
北元中军的帐篷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东西大概二百步,南北三百步出头,散落着二十几顶大小不一的帐篷,有些是给头人们住的正经毡帐,有些是给随行人员搭的布棚子。
战斗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跟着冲出去了,留在帐篷区里的全是老弱和伤兵,还有一些来不及跑的杂役。
周平带着五个人挨帐搜查,每顶帐篷掀开帘子往里看一眼,没有人就翻一翻里头的箱子和铺盖,有人就拎出来一个一个地看脸。
搜到第七顶帐篷的时候,一个校尉从外面跑回来。
“百户,南边俘虏堆里有情况。”
周平跟着校尉往南跑了一百多步,到了一片空地上,空地上跪满了投降的北元兵,黑压压地跪了几百号人,全被明军押着,手里的刀早缴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发直。
校尉指了指人堆最里面那一圈。
“那边有个穿蒙古皮袍的,长得不像蒙古人。”
周平走过去,拨开几个跪在外面的俘虏,从人缝里往里看。
在一群黑乎乎、满脸泥土的蒙古牧民中间,有一个人低着头蹲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蒙古式的羊皮袍子,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脸上抹了厚厚的一层泥。
但这个人的体态不对。
蒙古牧民常年骑马放牧,两条腿多半有些罗圈,肩膀宽,脖子粗,蹲在那里的姿态是往前倾的,重心压在脚掌前半截上。
这个人蹲着的姿势太端正了,腰杆直,两条腿并着,膝盖对齐,像是读书人跪坐的习惯改过来的。
周平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用汉话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那个人的身子僵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几个蒙古话的音节,含混得连个完整的词都拼不出来。
周平没有站起来,继续蹲着,等了两息。
那个人大概觉得这一关蒙过去了,微微松了口气。
这口气松早了。
周平伸手把他的帽子一把揪了下来。
帽子底下露出来的头发是中原人梳的发髻,散了大半,但形状还在,跟旁边蒙古人的辫子完全不同。
那个人终于抬起头来,泥巴后面露出了一张圆脸,短须,四十出头。
跟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周平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开口又问了一句。
“我再问一遍,你叫什么。”
所有的伪装在被揭穿之后都显得格外可笑,孔希武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用一口地道的山东官话说了四个字。
“我……我是普通牧民……”
周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从人堆里把他拎了出来,像拎一只缩成球的野猫。
“牧民他妈的会说官话?绑了!”
两个校尉扑上来,三下两下把孔希武按翻在地,双手反绑在背后,麻绳勒进了肉里。
孔希武趴在泥地上,浑身打着哆嗦,嘴里那些话全碎了,只剩下喘气的声音。
他脸贴着冰冷的泥土,泥里混着其他人的鞋底踩过来的沙砾,硌得颧骨生疼。
蒙古皮袍的领口被扯豁了,露出了里面贴身穿的棉布中衣,白色的,浆洗过的,领口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如意纹。
牧民不穿浆洗的白棉布中衣,牧民也不会在领口上绣如意纹。
周平把孔希武交给两个校尉看管,自己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搜蒲念祖。
蒲念祖比孔希武难找,因为他长得黑,瘦,矮,跟蒙古牧民混在一起真不容易分辨。
周平带着人在帐篷区里搜了一圈没有找到,又在俘虏群里走了一遍,一个一个地看脸,仍然没有。
他站在北元中军帐篷区的边缘上,往四周看了一圈。
目光落在了最北面一顶半塌的小帐篷上。
那顶帐篷很小,只够一个人钻进去躺下,帐帘垂着没有被掀开过,周围没有俘虏,也没有明军经过的脚印。
周平带着三个人走了过去。
走到帐篷跟前的时候,他听见了里头有一种很轻的声音,不太像人发出来的,倒像是绳子在什么东西上来回摩擦的吱嘎声。
周平没有掀帐帘,他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下去。
帐帘从中间裂成两半,阳光从豁口里灌了进去。
蒲念祖站在帐篷正中间,脖子上套着一根牛皮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帐篷横梁上。
他的两只脚还没离地,绳子刚收紧,脸已经憋得发紫了,两只手在脖子旁边乱抓,指甲在牛皮绳上刮出了几道白印。
两个校尉同时冲进去,一个人搂住了蒲念祖的腰往上托,另一个人拔刀割断了头顶的绳子。
蒲念祖从帐篷横梁底下被拽了下来,摔在地上拼命咳嗽,脖子上被绳子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紫红色痕迹,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周平蹲在他面前,拿走了他手边那截残余的绳头,扔到帐篷外面,回头对两个校尉说了一句。
“大人交代过了,这两个活口。死了一个,你们全家都要拿脑袋来换。”
两个校尉把蒲念祖翻过身来趴在地上,双手反绑,嘴里塞了布团,连腰带都解了下来,防他再用什么东西勒自己。
蒲念祖趴在地上呜呜地叫着,声音被布团堵得什么都听不清,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周平把两个人拎到了一起。
孔希武和蒲念祖并排跪在泥地上,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浑身哆嗦。
周平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把蒋瓛交代的那些话过了一遍,确认人没少,伤没重,活着,能走路,够了。
他朝身边的校尉招了下手。
“押上去,跟脱古思帖木儿放在一块儿,等皇上发落。”
几个校尉架着两个人往战场方向走的时候,孔希武忽然使劲扭了一下身子,嘴里的布团松了一点,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含混的声音。
“我是……圣人后裔……你们不能……”
周平走在他后面,听见了这半句话,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圣人后裔?皇上亲笔写的旨意,要在应天城里活剥了你,你自己掂量掂量你那几个字还值几文钱。”
孔希武再没出声了。
他的两条腿像是被抽了筋一样,被两个校尉半拖半拽着往前走,靴底在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