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林远在午门外见到了朱标。
太子没带随从,只有杨忠一个人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个不起眼的靛蓝布包,里头装的就是那份四条方略和锦衣卫的卷宗。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宫,一路没有多余的话,各自心里都在过待会儿殿上的说辞。
承华殿里,朱元璋正批折子,面前的御案上左右各摞了两叠,左边的高,右边的矮,朱笔蘸了红墨,画个圈往右边挪一份,节奏熟练。
听到脚步声,朱元璋停了笔,抬起头。
看见是朱标和林远联袂进来,老朱把笔搁在砚台上,往椅背一靠。
“哟,你们俩一块来,这是有大事要跟咱说?”
朱标走到御案前,把杨忠手里的布包接过来打开,从里头取出那份卷宗,双手放在御案上。
“父皇,儿臣前些日子让蒋瓛的人到北方边境查了一些事,今天来跟父皇细禀。”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卷宗上锦衣卫的火漆印,眉毛动了一下,没急着伸手拿,先看了朱标一眼,又扫了林远一眼。
“坐下说。”
王景弘搬了两张锦凳过来,端了茶,退到殿门口候着。
朱标没有坐,站在御案前面,从北伐之后草原的权力真空开始讲起。
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快一些,但条理分明,先把问题摆出来:草原打赢了,人也抓了,但几百万平方里的草地戈壁怎么管?驻军太贵,怀柔靠不住,放任不管过几年又冒出一个新可汗。
朱元璋的手搭在御案边缘,手指随着朱标的话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然后朱标抛出了四条方略。
第一条,军事震慑。边军每年秋季出塞巡牧,小股精锐骑兵深入草原扫一圈,配合锦衣卫的眼线网络,发现冒头的直接打掉。长城以北两三百里范围内修水泥矮墙,一丈长七尺高,散落分布,打碎骑兵冲锋地形。
朱元璋听到水泥矮墙的时候手指停了一拍,嘴巴张了一下,但没出声,继续听。
第二条,政治分化。扶弱抑强,以夷制夷,主动归附的给官职给互市特权,草原上永远保持两三个势力互相掐着。归附贵族子弟送应天读书,名为恩典,实为质子。鼓励蒙汉通婚。
第三条,经济捆绑。边境开互市,铁锅茶叶盐巴棉布换马匹牛羊,让草原牧民习惯大明的物资供给,形成依赖,关了互市他们自己就慌。在水草好的地方设屯垦点,汉蒙混居。
第四条,文化同化。归附部落设学堂,教蒙古孩子认汉字读四书,同时全面打压蒙古原有文化和信仰,三代人下来,脑子换了,草原和中原之间的那道墙就消失了。
四条讲完,朱标停了一下,让朱元璋消化。
朱元璋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好奇,到中间的沉思,到第四条讲完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上是赞赏还是忌惮,也许两样都有。
“这四条,是你想的?”朱元璋盯着朱标。
朱标拱了拱手。
“儿臣与先生商议了数日。”
朱元璋的目光从朱标脸上移到林远身上,又移回来,嗤地笑了一声,没点破,伸手把卷宗翻开了。
他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下一页,眼珠子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一行一行地走。
等翻到合撒儿部的情报页时,朱元璋的手指在“三千帐”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滑到“未参加南征”,再滑到“与乞颜部有世仇”。
手指在纸面上来回蹭了几遍。
整页看完,朱元璋合上卷宗,抬起头。
“这消息谁带回来的?”
朱标把侍画的事说了。
蓝玉送来的八个北元女眷中有一个是合撒儿部头人忽图剌的女儿,在侯府当粗使丫鬟的时候,无意间跟府上的车夫说了些身世来历,林远偶然撞见之后起了疑,汇报给了朱标,朱标随即密令蒋瓛派人到大同方面交叉验证,三条渠道的情报互相印证,确认属实。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一阵。
然后老朱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舆图前面。
手指从大同往北划,越过阴山,越过大片空白,一直划到斡难河西岸的位置。
那片区域在舆图上什么都没标,只有河流的弯曲走向和“水草丰茂”四个小字。
朱元璋的手指在那片空白上停了好一会儿。
“三千帐,没参过战,跟乞颜部有仇。”朱元璋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他惯有的那种算账模式,眼睛眯着,下巴微抬,“行,一个小部落,拿捏得住。这事可以往下走。”
他走回御案,朝门口的王景弘招了一下手。
“去传令,让秦王、晋王、燕王、周王午后来奉天殿议事。”
王景弘弓着身子应了,碎步跑了出去。
午后,四位藩王到齐。
朱樉先到的,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手里还攥着半个啃了一半的梨,进殿之后看见阵仗不对,把梨递给身后的太监,擦了擦手,规规矩矩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朱棡第二个到,进门扫了一眼殿内的布置,看到舆图已经从墙上取下来立在了殿中央的木架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说话。
朱棣第三个,进来的时候步子很快,眼睛先扫了林远一眼,又扫了舆图一眼,在位子上坐下后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截,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不自觉地收拢着。
朱橚最后到,怀里照例揣着一本书,看封面像是太医院的药材方志。
四个人坐定,朱元璋从上首位置上扫了一圈,什么都没说,抬手朝朱标做了个你来的手势。
朱标走到舆图前面,手里拿着那根教鞭。
他没有任何客套的开场白,直接从第一条开始讲。
军事震慑讲到水泥矮墙碎裂骑兵冲锋阵型的时候,朱棣的身体明显往前倾了一截,嘴里无声地动了几下,像是在心里推演那个画面。
四条讲完。
殿内安静了一阵,几个人还在消化。
朱标没有停。
“草原是练兵场,更是考场。”
朱标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诸位弟弟日后出海建国,面对的全是语言不通、习俗迥异的异族。如何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建立秩序,收服人心,管理生产。”
教鞭在草原腹地画了一个圈。
“草原就是最好的预演。”
几个藩王瞬间反应过来,连忙开始了讨论和预演,各种情况都在探讨。
讨论告一段落之后,朱元璋挥了挥手。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老朱的语气不紧不慢,“你们几个先回去消化消化,好好想想。”
四位藩王鱼贯而出,朱棣走在最后面,出门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回头看了一眼舆图上澳洲的位置,才转身走了。
殿门合上。
殿内只剩下朱元璋、朱标和林远三个人。
朱元璋脸上那股运筹帷幄的从容收了起来,像是被人从里面抽掉了一根撑着的骨头,整张脸的线条往下垮了半寸,一种更沉重的东西从眉心浮了上来。
他从御案的最底层抽出了一叠折子,“听听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