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哭声。
但不是女人那种凄凄惨惨戚戚的哭声,是雄浑的,低沉的,像一口大钟在地底下响动。
但那音色仔细听却像是孩子的,是那种三岁小孩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
太违和了,这哭声太违和了。
怎么能是一个人或者生物发出的声音?
高殷警惕地四处看了看,首先看向了纸扎铺,但看到老张也一脸疑惑的看着他,高殷就知道了这哭声他也能听到,而且不是纸扎铺里传来的。
或许,还是老张从未听到过的哭声。
这就奇了。
“你的纸人们能听到吗?”
“啊?”老张被这句话问得有些懵,没明白高殷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连你都没听到过,那这事儿属实有些诡异了。”
“高欢,小黄……”高殷转身看向他俩原本所在的位置——
高欢和小黄都还在,但小黄低着头警惕地看着高欢,而高欢,跪倒在地上,痛苦地用双手捂着头。
“你怎么了?”高殷快步上前,只见她很明显正处在巨大的痛苦之中,两只手捂着耳朵,指缝里却依然能漏进去哭声。而且被她藏起来的嘴唇在动,高殷本以为她在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楚——
她在哼着什么调子。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高殷听清楚了那个调子,正是那诡异的哭声。
高欢在学他。
“你为什么总是能给我惊喜,不,应该说惊吓?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我?”
是的,高殷有些生气了。
高欢这个另版的自己,直到现在依然有很多事情瞒着他,比如为什么她会对这个哭声这么恐惧但又会去刻意地模仿它。
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和状态。
高欢自然是不会回答高殷的。
她依旧在哼那个哭声的调子,很快两种声音,两个完全不同的音色就汇聚在了一起,成了同一个声音的来源。
雄浑的,却又奶唧唧的小孩的,甚至能听出一些委屈的,放肆的,那个不搭调到几点的调子,现在听起来完全是从高欢的口鼻中哼出来的,像是她已经听过了许多遍,甚至这个调儿就是她编的,这个哭声就是她哭出来的。
“高欢!”她还是没反应,眼睛盯着巷子深处,黑色瞳孔完全涣散了,很想重新聚集在一起,但似乎做不到。
“高欢!”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答应给我找衣服了,结果不还是空手出来了吗?”高欢突然露出了阴沉着的脸,目光犀利地看着高殷,甚至还带着一些鄙夷。
“我……我问老板要了,他们店里没有活人的衣服。”
等等……
我为什么要回答她这个问题?好像我很心虚一样。
高殷心里这样想着。
“高欢!你到底怎么回事!”
“啊?”她猛地抬了一下头,手从耳朵上放了下来,“怎么了?你出来了?事情都办妥了吗?”这一下,似乎她是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你能听见这个哭声吗?”
哭声自然是还在的。但高殷需要知道高欢能不能听见。
经高殷这么一提醒,高欢的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身体很明显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带着惊恐的眼神看着高殷,点了点头。
“你能听见这个哭声吗?”高殷又问一旁的小黄。
小黄伏下身子,也点了点头。
“那就说明是真的。”高殷舔了舔嘴唇,“老整这些莫名其妙,虚头巴脑的东西吓唬人,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说完高殷就朝着哭声的方向迈动了脚步,他已经锁定了方位,一开始听到好像是在脚下,但挺久了足以判断出哭声的来源是自己来时的路。
刚进西府的那条路。
“你真的要过去吗?”高欢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怕,下意识地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自然。他们不是喜欢做游戏吗?我最喜欢玩游戏了。”
“你不怕吗?”
“来这儿以后,根本没遇到什么真正的危险,有这么好怕的?都是一些只会装神弄鬼的人罢了!”
“可……可是那个哭声……我听着熟悉。”
这句话成功让高殷停下了脚步。
“哦?你熟悉?你怎么会熟悉?”
“我也不知道。”
“事已至此,你还不准备和我实话吗?”
“什么实话?”
“你真的是我的另版吗?”
此话一出,高欢明显有了很不自然的反应。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你知道太多我不知道的事儿了,比如这个哭声。”
“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我就是觉得这个哭声熟悉。”
“哼,或许吧。”
“你不相信我?”
“换成你,你会相信我吗?”
高欢没有接话。
然后高殷拉住高欢的手就继续往回走了。
至少他还愿意拉着她的手。
一个裹着红被子的女人,一个穿着被撕得破破烂烂的红色新郎服的男人,一条夹着尾巴长着翅膀的狗,往哭声的方向走。
巷子在变,自然都在高殷的眼睛里看着。
一开始他并没有注意,西府的奇,他已经见识了太多。但现在有些太奇了。
之前玩的或许是眨个眼或者一不注意,周围的环境,身边的人才会变个样子,猛地吓一下高殷。
而现在,周遭的房屋和面前的街道是实打实的,真真儿的在高殷的注视下发生着变化。
房屋的墙虽然还都是黑砖墙,但墙上多出了很多门。
就像是被人用画笔画出来的一样。
一扇接着一扇的木门嵌在墙里,门板看着很老旧,门缝里透出光来。光的颜色还是不同的,有白色的,有黄色的,还有红色的。
哭声还在持续着,而且越来越近,声儿也越来越大了。
而且那些门里,也能听见动静。
第一扇门里传出了棒槌敲打的声音。
“啪——啪——”
高殷的脚步停住了,他认得这个声音,是冥河,那一排蹲在溪边捶打衣服的女人发出的。
他凑了过去,趴在门缝上往里面看去——
果然是冥河,在河灯的照耀下,河边的那些女人还是蹲在石头上捶打着衣服,但总感觉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是哪里奇怪呢?
高殷揉了揉眼睛,再扒到门上看去……
知道了。
是他在门里看到了自己。
自己的背影,自己正穿着先前那件破烂不堪的衣服正在那儿,在犹豫接不接小满递过来的纸衣服。
“看什么呢?”高欢凑了过来。
“在看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