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有些犹豫了，他倒不是害怕底下未知的东西，而是开始担心起了身后的高欢和小黄。
如果真有什么，他是不怕死的。
毕竟已经死过一次了，而且就和睡了一觉一样，别无他般。
死亡的恐惧和痛苦在他这里是不存在的，应该说自身的恐惧和痛苦是不存在的。
但如果高欢乃至小黄死了呢？
高殷想到了父亲在记忆中被自己亲手杀死的画面，好像……是有些痛苦的。
又想到了疯王在记忆中的离去，好像……
是很痛苦的。
“原来，死亡带来的最大痛苦是给身边的人的……”高殷自言自语到。
刚进入的悲伤情绪和犹豫场面却被高欢铜铃般的声音给岔开了。
“怕什么？只要不是一起死，总有办法复活对方的不是吗？咱们这可是在西府，在蟒村哎！”
“那如果我们一起死了呢？”
“那不是刚好吗？我一直相信死后人的意识不会彻底消散的。”
“回成木芯里的游丝？”
“不止是这样的，哪怕不在西府，不在蟒村，在外面的世界，人死了也不会彻底终结的。或许……彻底闭了眼后会马上再次睁开，然后成为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或者什么其他生物也说不定呢！如果真是那样，你想变成什么呀？”
高殷认真地思考着，变成什么呢？
脑海中有且仅有一个答案——
“变成一棵树。”
“变成树呀，树的寿命可是很长呢，你要是反悔了，想重新投胎成人了，那可得等多久呀！我不要成树。不过既然你要变成树，我就变成一只虫子吧！每天在你身上趴着，帮你吃你身上的脏东西！”
“好啊！”
说到这儿，高殷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笑着继续往下走去。
又走了十圈，十五圈，二十圈。
光靠这稀薄的空气和愈发渐浓的湿度高殷也知道此时的位置已经深入地下了。
而且，这早已经不是皇陵主体的位置了。
高殷作为奉祀郎，作为在皇陵中长大的孩子，他太熟悉皇陵的尺寸了，这座八角石塔，或者说整个西府的覆盖范围都已经不在皇陵的主体建筑中了。
这是单独挖掘，开凿出来的区域。
所以，这个深度，恐怕已经快到皇陵的最底部了。高殷突发奇想，如果从这个位置往蟒村的方向挖掘，是不是很快就能见到皇陵最底下一层的模样了？
但……
方向感已经随着向下的这112圈楼梯而彻底迷失了。
塔壁上发光的石头越来越少，光自然也越来越暗了，到后面几乎全黑了。
只有那粗重的呼吸声和潺潺的水声在黑暗里回荡，震得高殷胸口发闷，震得他脚底下的地面在微微发抖。
而且，听这呼吸的频率……
下面这无论是个什么东西，但好像是睡着了？气息太平稳了，只有睡着了才会这样。
一个哭累了，哭着哭着睡着的巨大怪物？
想想怎么还觉得有些可爱……
因为已经看不见下面的路了，高殷不得不扶着塔壁往下走，塔壁很凉，很潮湿。
终于。
楼梯到了尽头。
高殷的脚踩在了地面上，而下面确实是有水的。不过不深，只是没过了脚脖子。
他站在一片巨大的空间里，看不到顶，看不到边。
黑暗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二人一狗，那呼吸声震耳欲聋，一呼一吸就会卷起一阵小型的风暴，把地上的水卷到二人的身上。
高欢也跳了下来，溅起了一小朵水花。
“呀！这地怎么是软的呀！”
高殷听到后也踩了踩地面，确实挺软的，像是踩在泥地里，沙土里的感觉。
“水把这地面泡软了吧。”
“有可能。”
高殷蹲下摸了摸地面，确实是这种感觉，但又有点不一样。这地面好像有点温度，连带着上面的水都温温的，像是被太阳烤的一样。
可是下面怎么可能晒得到太阳？
地面自然也会随着那呼吸声震动，更像是跟着呼吸的节奏，上下起伏，一起一伏的。
他的手不断地向前探着，摸着，因为看不见，为防止摔到，高欢也学着高殷的样子，二人几乎是四脚着地，像个动物一样地在爬着前行。
而真正四脚爬行的小黄，却留在台阶上，此时已经看不见它了。
突然，高殷的手摸到了一块没那么尖硬的石头，又顺着它的方向往前摸了摸，这石头很大，从他的手底下延伸了出去，消失在了黑暗里。
具体有多大，高殷无法估算。
于是爬上了这石头，又把高欢拉了上来。
“终于不用在这水里爬了，这水温温的，再热一点都能把咱们煮熟了！”高欢的状态还算好，像是很享受这样的冒险，也让高殷宽心了不少。
二人继续在这块石头上爬着，而这石头上似乎还有纹路，纹路的边缘是圆弧状的，二人的左侧，这石头的左侧摸过去是隆起的，很圆滑的一个弧度隆起的石峰。
这么整体一看，就很奇怪了。
高殷慢慢地直起了身子，虽然此时下面没有一点光亮，但眼睛似乎适应了些绝对的黑暗，还是能隐约看到些画面的。
站起身往下看，脚下的石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越觉得很像某个熟悉的东西……
“小黄。”高殷小声唤道。
很快，黑暗中就听到了扑闪翅膀的声音，和带来的气流。
小黄悬停在了高殷的头上，高殷抓住了小黄的脚，小黄飞高了一些，高殷再向下看去……
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这下让高殷犯了难，正在不知道要怎么办时，小黄好像懂了主人的困境，头伸到了下方，脖子都变长了不少，然后脖子开始有了光亮，由内而外的，很快整个脖子都开始发光，把脖子上的毛都照亮了，根根可见。
然后光亮汇聚到了它的脸上，它那张已经变得和狗脸一样的脸上，原先的喙早已经变成了憨态可掬的狗嘴筒子，而此时又变回了鸟喙状，然后张开口……
竟吐出了一道火焰！
火焰不大，但刚好可以照亮这漆黑的环境。
很快，火就熄灭了。
小黄好像也用尽了力气，将高殷带到了地面，然后扑闪着翅膀消失在了黑暗中。
它应该是回到楼梯那里了。
高殷整个人都呆愣在了原地，一是他第一次知道这小黄竟然会喷火。它不知不觉中已经从当初在盘龙柱内发现的小飞兽变成现在这样……
长着狗脸和狗身子，带却带着翅膀还会喷火的怪物了。
第二点，才是真正让高殷胆寒的，火光亮起的瞬间，他看到了身下的石头……
这根本不是什么石头，而是一块巨大的鳞片。
而鳞片的尽头又是一块全新的，巨大的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