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晔将笺纸轻轻放下,躬身道:
「官家费心了。她一个修道之人,能得朝廷这般体面,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赵佶摆了摆手,心情像是好了一些:
「她在河北替朕分忧,朕赏她是该当的。
再说,她是你通真宫的大弟子,朕也不能让她受了委屈没个说法。
回头朕会让人拟正式的诰命,送到通真宫去。
先生替朕转告她,好生养伤,养好了,朕家里那位,可一直担心她呢……。」
「帝姬?」
吴晔闻言,想起赵福金巧笑嫣兮的脸。
「除了五姐还有谁,这孩子本来想跟我求个出宫的旨意,只是这外边刚出这件事,乱的很,我不舍得让她出去!」
吴晔闻言,洒然一笑。
他从其他人口中知道,赵佶这阵子也很少出宫了。
一来是他事务逐渐繁忙,少了出宫的需求。
二来,大概也在躲着某人吧!
「臣遵旨!」
吴晔领了皇帝的奖赏,他知道赵佶现在忙着去验证自己传递过来的消息,所以也不久留。
告辞皇帝,宫里的赏赐自然会有人送出宫。
吴晔只是慢慢走着,准备出宫。
「师父!」
赵构的声音,率先喊住吴晔。
吴吴晔回头,便看见赵福金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只漆木匣子,身後跟着两个宫女。
赵构站在她旁边,见他回头,赶紧跑过来。
「先生,听说火火姐姐受伤了,是不是?」
赵构首先询问吴晔,眼中带着焦急之色。
火火虽然离开汴梁,已经小一年了,可是她在宫里的皇子中,也有不小的威望。
而赵福金,更视火火为闺蜜,自然更为关心:
「先生,我听说火火姑娘受了伤,不知道她现在可好?」
她说着,走上前两步,将手中的木匣子递了过来:
「这是一些伤药和补品,我让太医院按着方子配的,还有两匹内造的细棉布,她若是不嫌弃,便收着。」
吴晔接过木匣,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匣盖上雕着一枝梅花,漆色光润,一看便是宫里的东西。
他没有推辞,躬身道:
「帝姬有心了。火火那孩子皮实,伤得不重,休养几日便好。帝姬的赏赐,贫道一定带到。」赵福金轻轻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却还是带着几分忧色:
「我在宫里听到消息的时候,吓了一跳。汴梁城中,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行……先生,到底是谁下的手?可查出来了?」
吴晔没有细说,只道:
「有些眉目了,官家已在处置。帝姬放心,不会让火火白受这场罪。」
对於宫外的风雨,赵福金和赵构这种身在皇宫内的人,是很难理解的。
吴晔自然也不会说起详细,只是轻声感谢两人。
「我们本想出宫去看望姐姐,不过父皇说外边不安全,不让我们……」
赵构年纪小,他言语中多少带着几分抱怨。
不过这份抱怨,更像是愿望没有被满足的孩子沮丧的表达,大家也没当回事。
吴晔抚摸着他的头道:
「没事,回头等风声过去,再说不迟!」
「殿下,帝姬,贫道有事就不打扰二位殿下了,请容许贫道告退!」
吴晔主动说起告辞的事,赵福金脸上多了几分失望之色。
但她还是颔首,做了一个万福礼。
吴晔转身,带着礼物出了宫门。
他敏锐地感受到,来自於四面八方的窥视的目光,这些目光来自於行走路过的官员,也来自於身边内侍的窥视。
更来自於某些看似在专心守护,却偷偷看他的禁军。
人皆有好奇之心,或者说,在後货遇刺的事情经过一天的发酵之後,所有人都想看看吴晔的反应。人们投注过来的目光,有好奇,有猎奇,更多的是不怀好意。
但吴晔也能感受到,有些人的烝带着些许担忧。
因为以如今吴晔的力量,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很多明争暗斗,会打破默契。
吴晔没有理会这些人的目光。
他想做的事,从来都不会因为外界的目光打破节奏。
上了车辇,回到通真宫。
吴晔先是去看了火火,此时,皇帝传旨的内侍已经宣读了圣旨:
「敕曰:
朕惟天道本於好生,王政先於济物。尔通真宫大弟子,夙禀灵姿,妙通神术。顷河北水患,民告昏垫,尔施粥行医,安澜拯溺,全活甚众,惠泽一方。朕闻而嘉之。夫灵者,粹美之资;惠者,仁利之德。宜崇显号,以答殊功。特赐号「灵惠真人」。尚其精进修持,益茂功行,以永承朕之眷命。钦哉!「灵惠真人!
赵佶对道人的封赏,男道士喜欢以先生居之,而女道士虽然少,却也不是没有。
对於女道,赵佶的封号一般是真人或者元君。
元君对於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太重,所以她被赐号真人。
火火这个封号,对应的是吴晔他们这些人先生的封号。
也就是说,因为这场刺杀,皇帝补偿给火火一个类似於四字先生的名号。
正在养伤的火火,听到自己的封号,也惊呆了。
真人这个词,不分男女。
吴晔在民间,也会被许多人称呼为真人。
可在皇家封赏的层级而言,真人名号就是对一个女道士认可的标志。
她这个封号,也算是功成名就,跟她师父吴晔,还有林灵素,王文卿等人一样,在道门的史书上,留下自己浓重的一笔了。
赵佶为了补偿火火,这个封赏,还不是如以往一般用御笔的形式。
而是下了一道正式的圣旨。
也就是说,吴晔去了这趟皇宫,给火火挣来了一个跟她师父并肩的资格。
在这个以男为尊的时代,道门虽然以道为先,不分男女。
但火火身为神霄大师兄,在能力上自然没有任何人质疑,但她的年纪和性别,多少会让人产生别的想法可是皇帝的封号,却堵住了这个缺口。
四字封号,还是女真人。
她如果不名正言顺,还有谁名正言顺?
火火要起身谢恩,可是内侍太监特意嘱咐皇帝允许火火不要起身,只是找人代领了圣旨。
这场封赏在相对低调的环境中完成了。
消息迟早会传出去,可是需要时间。
吴晔看了在一边的赵元奴一眼,不知道童仲敏还来不来得及参与这场大戏。
他为火火看了下伤势,然後换了药。
火火的身体素质还不错,至少没有出现感染的情况。
在这个时代,哪怕有抗生素。
真出现感染了,也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
吴晔确定了徒弟没有事後,转身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他出了门,看到赵元奴朝着太乙殿的方向走,笑了一下。
出了通真宫的门,吴晔马上去码头迎接来自於淮海,两浙路的一些商人朋友。
这些人有些事吴有德的旧识,有些事通过闽南的弟兄介绍的。
他们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经历,就是为吴晔河北路的抗灾提供了海船。
一番寒暄之後,吴晔将这些人,带到一处秘处。
等到所有人坐定,吴晔开始说起他让诸人来到汴梁的目的。
其一自然是算帐,所谓亲兄弟,明算帐。
这些人愿意帮助他,但不等於吴晔不能将他们的付出记清楚,算清楚。
谁来了多少天,付出多少代价,吴晔要说清楚,算清楚,给足报酬。
尤其是留在大陆上的船,吴晔宣布以原价(新船价)买下,诸位船老大们一开始还推辞,但最後在吴晔的劝说下,接受了吴晔的赔偿方案。
这是其一。
其二,吴晔承诺这些人,他们虽然未必会得到来自於官方的实质性的奖励,但名誉性封赏,皇帝不会吝只是这一条,就让在场的船老大正经,然後转成欣喜若狂之色。
尤其是昨天跟吴晔说过话的商人,船老大,都没有听说过先生有这份承诺。
要知道,来自於皇帝的嘉奖,哪怕是赐个匾额,提个字。
对於他们这些人而言,都是光宗耀祖的事。
他们有些人宁愿付出万贯家财,都想换一个这样的机会而求路无门。
吴晔给出来的这个虚荣,已经足以弥补他们大多数人的损失。
这就是不同的阶层接触到的资源不同,而带来的认知错位。
在吴晔看来不值钱的,随口能让皇帝亲手赐予的东西。
在这些人看来,就是一辈子求不到的福报。
吴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这第二条补偿,是他刚才顺口跟赵佶提过的问题,两个人甚至都没有认真讨论。
可他看到这些商人,船老大激动的身上的烝都在激荡,他猛然意识到这件事比他想像中更加难得。也许就只是这件事,他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让他们满足。
不过,这是对方的想法,并非自己的想法。
每个人心中的尺度不同,吴晔暗自告诫自己,不能因为自己的层次更高,就用卑微的良心,去满足别人的全力以赴。
「第三件事………」
吴晔的声音,压住了那些心情激动的人。
众人声音寂静,等着吴晔说话。
「在这件事宣布之前,还请诸位跟我去一处地方……」
「有德,带路!」
吴晔一生吩咐,刚才一直沉默寡言的吴有德,赶紧屁颠屁颠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