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清晰的声音蓦然响起,少年身体一颤,睁眼、弹跳起身一气呵成,而后一边穿鞋子,一边问:
“先生,现在什么时辰了,太爷爷他们已经到了吗?”
话刚出口,又觉房间空旷的厉害,环目四顾,哪里有李先生的身影。
下一刻,清晰的嗓音再次传来:
“刚至午时,人还没到,不用着急。”
少年下意识地点点头,但一点也不敢耽搁,干脆利索地穿好鞋子,正了正衣襟,快步走出门。
果然,李先生正在树荫下怡然自得地纳凉呢。
“谢先生提醒。”朱由楠走上前,作揖行礼。
“嗯。”
李青看向少年,悠然笑道,“还是少年好啊,没什么是睡一觉不能解决的。”
少年此刻神清气爽,精神饱满,再不复伤神模样。
“其实也还是放在心上的。”朱由楠干笑,而后正色道,“先生,我想好了……”
“都说了不着急,你急个什么劲儿?”李青截断他,“三思而后行,你三思了吗?”
“我……”
“再想想吧!”李青淡然说道,“你要明白,许多决定一旦下了,就再无转圜的余地。”
少年迟疑了下,点点头:“小子记住了。”
“去开门吧?”
“啊?哦,好的。”朱由楠不再多嘴,走向院门口。
门一开,刚好瞧见父祖三人正联袂走来,已至近前。
“太爷爷、爷爷、父亲。”
祖孙三人在院门口驻足,朱翊锐问道:“先生醒了?”
“早就醒了,李先生清早就起了。”
祖孙三人还是没有立刻进院的意思,朱载垲问道:
“昨日我们走后,你都与李先生说了什么,李先生又对你说了些什么?”
朱由楠本想和盘托出一切,反正李先生已经许可了,可话到了嘴边,却成了——“只是简单聊了会儿,具体也没说什么。”
少年怕自己的行为会让父祖失望,乃至寒心。
朱载垲没有再问,朝左右的儿孙道:
“既然先生醒了,咱们就进去吧。”
言罢,当先而行。
少年赶紧让开身位,待父祖都进了院子,关上门,这才缓步跟上,依旧一字长蛇阵……
“先生,这小子没调皮捣蛋吧?”朱载垲问。
“挺好。”
“那就好,那先吃饭?”
“嗯。”
六荤、两素、两汤,十道菜,五个人,刚好人均两道菜,依旧主打一个听劝,只是每道菜的分量更足了些……
安静地吃过饭,又闲聊了会儿,祖孙随李青去诊室。
李青以真气催动银针,为朱载垲进行针灸调理,完事儿后,又以真气对朱翊锐、朱常沃父子梳理了下经脉……
一番下来,父子二人红光满面,精气神十足,连连大呼神奇……
搞得少年都想尝试一下了,只是见李先生似乎没这意思,也没好意思提。
朱翊锐建议道:“先生这里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不若小子从王府调一些来?”
“不用,我这人喜静,也没那么多讲究。”
朱翊锐还想再劝,朱载垲抢先道:“既如此,朱由楠,给先生端茶倒水之事就交给你了。”
“……好的太爷爷。”
朱载垲迟疑片刻,直接道:“先生,这孩子可堪大任否?”
朱翊锐神色如常。
朱常沃木讷的表情,此刻却显得有些紧张。
少年本以为自己也会紧张,可不知为何,却是一点也紧张不起来。
“中规中矩吧。”李青说。
朱常沃心头一沉,连忙看向爷爷。
朱载垲缓缓道:“谢先生提点,我明白了。”
“啪——!”
朱常沃一巴掌就甩在了朱由楠脸上。
少年原地转了个圈儿,没有恼怒,亦没有不忿,只是满脸的错愕。
这一巴掌着实太突然了,力道也着实大了些。
父子二人,甚至包括李青,都不禁有些愕然。
朱载垲问:“你抽他做什么?”
“我……”朱常沃本想说“难道我不该抽他吗”,可看着父祖以及李先生的诧异表情,又觉自己貌似确实不该抽,僵了一下,弱弱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何抽他。”
“……”
“……”
李青失笑道:“中规中矩是个褒义词,至少在我这里是褒义词。”
“啊?这……这样啊。”朱常沃更尴尬了——李先生你怎么不早说呢?
朱由楠晃了晃脑袋,干巴巴道:“我没事儿。”
朱载垲好气又好笑,无奈一叹:
“一些话,由外人来说更好使,先生不是外人,可……没办法,小辈在长辈面前,总是有恃无恐,甚至不以为然。”
李青微微颔首:“我既然应下了,就不会糊弄了事。”
朱载垲重重点头:“矫情的话载垲就不说了,我这身体也挺好的,先生时间也富裕,又好不容易来一次……不若就带着这小子四处走走吧,先生也顺便品味一下交趾的市井烟火气。”
闻言,朱由楠更是心生愧疚,忙道:
“太爷爷,不用这样的,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什么啊?你什么都不知道!”朱载垲瞪眼道,“你要是知道,我又怎会麻烦先生?”
“我……”
“也可以。”李青说道,“调理也用不了两个月,我先带他四处走走,过个十天半月再回来。”
顿了顿,“准备一些钱来。”
“一万两够吗?”
“不用那么多,五十贯铜钱,一百两银子即可,太重了也是累赘。”
朱常沃当即道:“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朱载垲道:“由楠你也随你父亲回去一趟,带两件衣服。”
少年称是,随父亲去了……
朱载垲怅然叹息:“让先生费心了,汉王一脉……开始不听话了。”
朱翊锐欲言又止,选择了闭嘴。
李青并不失望,道:“汉王一脉能听话听到现在,已非常难能可贵了,不听话才是正常的,莫过于求全苛责……”
“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都到‘由’字辈了,莫说交趾,就是大明的皇帝,到了‘由’字辈大抵也不会安分……”
“无论交趾的汉王,还是大明的皇帝,都不会一直听话下去的……甚至未来大明天下人……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