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二人又逛了一些村子,少年又问了许多人“想要什么”,结果却是越问心越凉。
近三分之一的回答都与大明有关,余下的三分之二,虽没有明确给出与大明有关的答案,却或多或少沾点关系。
大明给交趾带来的工作岗位太多了,大到矿产、船厂,小到酒楼、餐馆……还有农业方面,比如菜贩子、水果贩子……
相关从事人员的收入,完全与大明相关,更重要的是,更多人的收入与这些人的收入关联性也非常之大。
甚至还有许多关联是他意想不到的,经由李先生提点,他才明悟这些关联其实紧密之极。
比如,煤矿大规模开采下成本降低,让交趾使用蒸汽船的成本、便利性,都得到了长足优化。
再比如,煤矿的开采体系成熟之下,又带动了金、银、铜、铁……各种矿产的开发效率……
……
李青徐徐说道:“其实,大明给交趾的最大财富,并不是真金白银的直接财富,而是创造财富的能力。”
“如今的交趾,这许许多多的产业链、各产业链之间又形成的供应链,已然交织成一片大网,可以源源不断地产出‘鱼获’的大网。”
“这大网是你们编织的,可编织这些大网的材料、编织这些大网的技术和步骤,却都是大明给的。”
“这就是交趾快速发展,交趾得以有今日局面的主要原因!”
李青问道:“现在明白了吗?”
“嗯,李先生,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朱由楠默默道:“交趾是大明的服务者,只有服务好大明,交趾才能富强,交趾想要继续富强下去,就要更好地去服务大明。”
李青哑然:“怎么还自卑起来了?觉得如此上不得台面,觉得服务大明丢人?”
“我……我没有。”
李青失笑道:“大明将精美的商品出售海外诸国,这不也是服务吗,贸易本就是互相服务,这个‘服务’只是交易,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贸易是相互服务……”朱由楠喃喃,而后愧然,“先生高见,是由楠假清高,落入下乘了。”
李青问道:“现在,你知道你想要什么了吗?”
“知道了,这次真的知道了。”
“说说看。”
少年认真道:“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我应该要什么,我应该……”
“你再想想。”
“我……还不对?这……哪里不对啊?”
“从这句话里面找问题!”
少年默然下来,冥思苦想……
‘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我应该要什么……这话不对,这话不对……’
突然,少年眸光大亮,开口道:
“不是我想要什么,也不是我应该要什么,而是我应该要的,才应该是我想要的!”
“还不够!”
少年再次愣住,不过这次明悟得更快,立时道:
“百姓想要的,才是我应该要的,我应该把我应该要的,变为我想要的!”
李青眯眼而笑:“这下对味儿了,虽然说起来绕了点儿,但理不通这一点,便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少年心悦诚服地点点头,而后道出最终答案:
“李先生,我想要的是,让交趾成为大明分工体系中的佼佼者!”
“答案对了,再说说理由!”
“这个,先生已经间接告诉我了。”朱由楠正色道,“交趾与大明从不是竞争关系,而是合作共赢的关系,大明无意打压交趾,交趾也无需与大明竞争。”
李青长长舒了一口气,道:“你现在理解你的父祖了吗?”
“理解了。”
“还觉得他们不思进取、怠政懒政、自暴自弃吗?”
朱由楠自惭形秽地摇摇头。
这一刻,他真切认识到自己有多么自以为是了。
“李先生……”
“道歉的话不要再说了,我听着烦,你也不必道歉。”
少年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弱弱找补道:
“其实,太爷爷可以直接与我说的……我又不是听不懂道理。”
李青冷笑道:“你仔细想想,太爷爷有没有说过?”
朱由楠张了张嘴,沉默了。
早前太爷爷的话,再次浮现脑海——
“今日交趾的一切,全因大明帮扶。”
“大明帮扶交趾,全因李先生。”
“只需听李先生的,服务好大明,无论交趾,还是我汉王一脉都将高枕无忧。”
……
朱由楠苦涩道:“太爷爷语重心长,我却……只觉得太爷爷进取不足,无雄心壮志。”
话到此处,出发前太爷爷的“一些话,由外人说更好使”,再次于脑海中响起。
少年更是无地自容。
不料,一向不近人情且毒舌的李先生,破天荒地安慰起他来——
“不必如此,这是普遍现象,我这个大明永青侯够权威了吧?结果一样的话我来说,李家的小丫头不信,外人来说,她们就信了。”
顿了顿,“其实,你父祖更多是因为我这个人,更多是相信他们父祖的选择,虽然看待问题不够透彻,人也不够聪明、不够智慧,可他们做到了,也就透彻了、聪明了、智慧了。”
朱由楠默默点头,问道:
“我这算看透彻、懂道理了吗?”
李青:“不算!”
“我是说……相比历代汉王。”
“不算!”李青淡淡道,“历代汉王都做到了让接班人继承遗志,这点,你能做到吗?”
“我想,我能!”
李青嗤笑道:“你又怎知你儿子不会觉得你胸无大志、不思进取?”
少年一滞,脸上自信瞬间荡然无存。
“我……”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你尚如此,何况你之子孙?”
“李先生,我该怎么办?”
“自己想!”
李青伸了个懒腰,“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走了,我该回去给你太爷爷调理去了。”
朱由楠苦兮兮地央求道:
“先生,您一定有办法,您就送佛送到西呗,而且这也关乎大明的利益啊,您也不想……那什么吧?”
李青讥讽道:“你竟然抱着这种心思,你也太痴心妄想了,大明从来不是非交趾不可!”
“我……”
“再啰嗦我大耳光抽你!”李青冷着脸道,“你当我很闲吗,你高祖朱厚炳、曾祖朱载垲宁愿牺牲自己,也不肯耽误我的时间,你这混账……可真是崽花爷钱不心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