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解剖室内的无影灯泛着惨白的冷光。
水银计时器挂在铅石墙壁上,细小的银色液滴顺着狭窄的玻璃管往下坠,砸出沉闷的滴答声。
陆演赤裸着上半身,平躺在玄冰铸成的解剖台中央。
寒意顺着后背的皮肉直往骨头里钻,六道精钢扣环将他的手腕、脚踝与腰腹死死压住,钢条表面泛着铅灰色的防灵能涂层。
白芷站在推车旁。
她戴着乳胶手套的右手握着一柄窄刃解剖刀,刀身在无菌布上擦拭过,刃口反射出一道极细的银线。
“巡夜司的活检程序,按规定需要采集三处深层组织样本。”
白芷走到解剖台前,视线落在陆演胸膛中央那道粗劣的缝合痕迹上。
那是一道用粗麻线草草拉拢的十字创口,线头打着死结,周围的皮肉泛着失血过后的青白色。
“别紧张,医匠序列的下刀速度,比神经传导痛觉快零点一秒。”
白芷的声音平直,逐字读出条文。
陆演抬起眼皮,视线越过白芷的肩头,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灯架。
“白首席,在下刀前应该先准备好止血钳。”
白芷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滞。
“死刑标本不需要止血钳。”
刀尖向前递出,挑中了最上端的第一根粗麻线。
崩。
紧绷的麻线断开。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刀刃顺着皮肉的缝隙划下,没有遇到肌肉阻力,也没有渗出暗红色的血液。
麻线全部断开,陆演的胸腔向着两侧张开。
白芷放下手术刀,拿起精钢扩张器,探入切口内侧。
扩张器的金属前端向前推进了三厘米。
空无一物。
白芷的手腕停在半空。
她向前又推进了两厘米。
器械顶端在空隙中滑过,没有任何阻隔。
解剖室里的水银滴答声格外清晰。
头顶的无影灯闪烁了一下,光影在铅石墙壁上拉出一道长影。
白芷站在解剖台前,握着扩张器的手悬着,眼睛睁大。
在强光直射下,陆演敞开的胸膛内部,没有心室,没有主动脉瓣,没有肺叶舒张,也没有相连的静脉血管。
那是一片弥漫着灰雾的空腔。
在空腔深处,几枚白骨打磨成的微小齿轮嵌合在一起,维持着微弱的咬合与轮转。
“这是什么?”
白芷的声音变了调,发涩发沉。
她把扩张器扔进不锈钢托盘,金属撞击出脆响。
她扯下右手的乳胶手套,露出手指,伸向陆演的胸膛。
指尖穿过切口边缘,寒意从指骨漫上来。
没有体温,没有搏动,齿轮缝隙间漏出一股微弱的气流,吹在她的掌心。
这是一具没有内脏的躯干。
陆演平躺在台上,注视着她。
白芷收回右手,向后退开半步,后腰撞在推车护栏上,推车上的金属刀具晃动起来。
“你不是人类。”
白芷抬起头,握紧手指。
“按巡夜司《灾厄收容管理条例》第七条,体内无生命器官而维持自主行动者,直接划归为四级以上【畸变傀儡】。”
白芷按住推车边缘,左手滑向操作台下方的一枚红色按钮。
那是启动高压铅水浇筑解剖台的开关。
只要按下去,零下一百度的水银与铅水会在三秒内灌满整张铁台,把上面的躯体压成硬块。
陆演躺在台上,胸腔敞开,任由灯光照进内部。
“白首席,按下去之前,先看你的袖口。”
陆演语气平缓。
白芷的动作停住。
因为刚才的后退,她右臂的白大褂袖口向上滑了半寸。
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底下,浮现出一片紫黑色的蛛网纹路,正在皮下缓慢游动。
白芷抿紧嘴唇。
她收回悬在红色按钮上的左手,探入推车底层的暗格,握住装有神经毒剂的铅封注射器。
针筒内的暗绿液体挂在玻璃管壁上,泛着稠厚的光泽。
“什么时候发现的?”白芷盯着陆演,针尖平举在半空,对准他的脖颈侧面。
“三天前,地下三层收容室送进那具代号为【水银胎】的残肢时,你负责第一道剥离工序。”陆演的视线平移,落在那枚铅封注射器上,“防护服的袖口被骨刺划破了半寸,你以为只是外皮擦伤,用酒精棉球压了五秒。”
白芷的手指贴着针管的推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私自窥探甲级收容物档案,够你在碎骨机里转上三轮。”
“碎骨机装不下我。”陆演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胸腔深处的白骨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每转动一圈,齿尖便刮擦出一缕极淡的灰雾,“因为我身上能被压碎的骨头,已经被巡夜司的三任首席拆得差不多了。”
白芷握着注射器的手指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手腕内侧的紫黑纹路随之剧烈扭动,顺着经络向上顶起一小截皮肉。
剧痛让她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那是寄生异质在侵蚀神经髓鞘的特征反应。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第七解剖室上个月注销的丙字第三号样本。”陆演看着她,“也是你上一任导师留在台子上的半成品。”
白芷的呼吸沉重起来。
她想起了半个月前在档案库底层翻到的残卷,第七解剖室在过去十年里发生过七次深度清洗,每一次清洗,首席医匠的名字都会从名册上抹去,换上新的替补者。
她一直以为前任导师死于灵能过载引发的心肌爆裂。
“不可能。”白芷的声音压得极低,“导师的遗体是我亲自送进焚化炉的。”
“你送进焚化炉的,只是一具填满了生猪下水和石膏碎块的假人。”陆演平静地说,“真正的骨架,现在有三根嵌在我的肋骨后面,用来撑开这具空腔。你看不到它们,是因为它们被磨成了齿轮。”
白芷盯着陆演大敞的胸腔。
强光打进去,灰雾翻涌,确实能看到两枚较大的白骨齿轮表面,刻着极细密的编号铭文。
那是巡夜司高级医匠专用的骨刻记号。
“他把自己装进了你体内?”白芷问。
“他想活下去,但算错了齿轮的配比,少了一根能够承受畸变重压的主轴。”陆演说,“所以他的意识散了,只剩这副机括在替我维持呼吸的假象。”
走廊外突然传来了金属靴底踏在地板上的撞击声。
沉重,整齐,每一步都带着防暴重甲特有的气阀排气声。
巡检组正在进行例行巡查。
解剖室门上的红色指示灯开始闪烁,那是门禁系统感应到外围巡逻哨靠近的提示。
一旦巡检组推门进来,看到大敞的真空胸膛和白芷手腕上的异化纹路,两个人都会被当场判定为深度污染者。
处置条例只有一条:现场注入固化铅水,就地封箱销毁。
白芷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手腕处的紫黑纹路已经爬过了腕骨,向着小臂中段蔓延。
针刺般的剧痛顺着神经一路烧到肩胛骨,她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针筒内的绿色药液剧烈晃荡。
“还有三十秒,巡检组会刷开第一道气闸。”陆演平稳地说,“你可以把毒剂扎进我的脖子,然后按下一键熔毁,跟这间屋子一起变成铅块。或者,你把门锁死。”
白芷没有说话。
她猛地转身扑向操作台,右手一巴掌拍在黄色备用键上。
咔哒。
三道厚达半尺的铅钢闸门从门框上方轰然下落,重重砸在地面凹槽里,将内外的通道彻底切断。
解剖室内的红灯转为刺目的黄色急救光芒。
门外传来粗暴的砸门声,紧接着是重型破拆钻头启动的嗡鸣,金属摩擦的尖锐噪音穿透铅门传了进来。
破拆需要三分钟。
白芷靠在操作台前,大口喘气,左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右小臂,试图阻断那些紫黑纹路的蔓延。
但毫无作用。
黑色的细丝已经顶破了真皮层,在皮肤表面结出一层细密的角质硬壳,像是一片片微缩的蛇鳞。
“毒剂杀不死这种东西。”陆演看着天花板,“水银胎是活体金属与畸变血肉的结合体,它的孢子进入血管后,会把你的静脉当成导轨,一直钻进心脏,把心肌纤维全部替换成金属丝。”
白芷抬起泛红的眼睛:“怎么拔出来?”
“用刀。”
陆演指了指推车上的三号月牙形小号探针。
“顺着你手腕内侧第三根静脉切开两寸,把探针插进去,挑断它寄生在正中神经上的吸盘。”
白芷冷笑了一声:“神经断了,我的右手就废了。”
“如果不挑断,再过六十秒,你的肺部就会金属化,到时候你连握刀的机会都没有。”陆演的声音依旧没有波动,“挑出来之后,不要扔进托盘,把它塞进我的胸膛。”
白芷一愣:“什么?”
“我说过,这副机括少了一根主轴。”陆演的声音从空洞的胸腔深处传出来,带着微弱的回音,“【水银胎】的寄生核心,是最好的韧性轴承。把它放进来,齿轮才能转足全速。”
门外的破拆钻头已经钻透了第一层铅板,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混合着电火花的噼啪声,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高温烧灼铅板的刺鼻气味。
白芷没有再犹豫。
她扔下注射器,抓起推车上的三号月牙探针,右手按在铁台边缘,左手反手握住探针,对准自己的右手腕内侧,狠狠扎了下去。
皮肉割开,没有流出红色的血,只有一股泛着银白光泽的黏稠液体从切口涌出。
白芷咬紧牙关,下颌骨绷得极紧。
探针向前探入,在筋膜和血管之间剧烈搅动。
紫黑色的蛛网纹路感受到了金属的威胁,突然在皮下剧烈翻滚起来,几根如细针般的硬质触须从伤口深处猛然探出,试图反向缠绕白芷的左手手指。
白芷手腕一抖,探针的月牙刃口极其精准地向上一挑。
啪。
一声极其细微的韧带断裂声响起。
一团只有黄豆大小、通体泛着水银光泽且长满细密肉须的活体核心,被探针硬生生挑出了手腕创口。
核心脱离血肉的刹那,白芷整条右臂脱力般垂下,皮下的紫黑纹路迅速退散,留下了一道狰狞翻卷的口子。
她没有停歇,用还在发抖的左手捏住那团蠕动的水银核心,一步跨到解剖台前。
她俯下身,把那团核心狠狠按进了陆演胸腔深处的白骨齿轮中央。
在核心接触到齿轮的瞬间,原本微弱咬合的白骨机括猛地停顿了一瞬。
接着,那团水银核心伸展出数十条半透明的银色细丝,像根须一样扎进了齿轮的轴心缝隙中。
咔!
一声清脆的咬合声从空腔深处爆发。
白骨齿轮开始疯狂轮转。
齿轮转动的速度极快,在解剖台上方带起了一阵灰色的气流漩涡。
陆演大敞的胸腔切口处,原本坏死干瘪的皮肉竟然在气流的牵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紧、贴合。
粗麻线断裂留下的针眼迅速闭合,皮肤表面重新拉平,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白色细线。
六道锁住陆演四肢的精钢扣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陆演双手同时发力,手臂上的肌肉纤维骤然绷紧,防灵能涂层在巨力拉扯下寸寸崩裂,化作铅灰色的碎屑四散飞溅。
崩!崩!
两声脆响,手腕上的扣环被生生扯断,断口处的精钢呈现出扭曲的撕裂状。
陆演坐起身,反手扯断了腰腹与脚踝上的束缚。
他赤脚踩在玄冰台下方的冷水槽里,活动了一下颈椎,骨节发出连串的爆响。
解剖室的大门在此刻发出一声巨响。
第二层铅板被重型钻头彻底钻透,整扇合金门向内凹陷出一个巨大的凸起,液压切刀的刀尖已经从门缝处探了进来。
门外传来了巡检队长冷硬的机械扩音变调声:
“里面的人听着,第七解剖室已触发三级污染警报,立刻放下所有武器,双手抱头退至墙角。五秒后我们将进行全域无差别电磁压制。”
白芷靠在解剖台旁,用纱布死死按住自己还在淌血的手腕,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着站在面前的陆演。
陆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五指合拢,又缓缓松开。
“感觉怎么样?”白芷问。
“轴承很合适。”陆演的声音不再干涩,变得沉稳而厚重,“就是有点凉。”
他走到推车旁,伸手抓起那柄原本用来解剖他的窄刃手术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反手握住。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白芷按着伤口,“巡检组有十二个人,全部配备了外骨骼重甲和电磁震荡枪。就算你的身体能动,被电磁弹打中,骨头一样会碎。”
“他们不会开枪。”陆演走向那扇即将被彻底破开的铅门,“因为在巡夜司的档案里,死人是不会反抗的。”
轰!
铅门终于支撑不住,整扇重达半吨的金属门板被门外的液压千斤顶硬生生顶开,向着解剖室内倒砸下来。
烟尘与电火花从门外涌入。
三名身穿灰黑色防暴重甲、手持电磁震荡枪的巡检队员率先踏入室内,枪口上的红外瞄准线扫向解剖台。
但台子上空无一物。
只有几截被扯断的精钢扣环散落在冰面上。
巡检队长的瞳孔骤然一变,刚要抬手下达开火指令,一道黑影已经从门框上方的阴影中坠落下来。
没有声息,没有预兆。
陆演的脚尖精准地踩在了第一名队员的防暴头盔顶端。
巨大的下坠冲击力将那名重甲队员整个人砸得向下塌陷,颈椎护甲发出碎裂的脆响,膝盖重重跪碎在地砖上。
陆演借力前冲,手中的窄刃手术刀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顺着第二名队员咽喉处的护甲接缝横向抹过。
没有血液喷溅。
手术刀切开的伤口处,涌出的是一缕极细的灰雾,瞬间灌满了重甲内部的维生循环系统。
队员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架,软软地瘫倒在地上,重甲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第三名队员迅速后撤,抬起电磁震荡枪,扳机扣下一半。
陆演的手掌已经扣住了枪管的前端。
精钢打磨的枪管在他掌心被捏得向内凹陷,电磁线圈瞬间短路,爆出一团蓝色的电火花,将队员的手甲烧得焦黑。
陆演顺势向前一步,左肘撞击在对方胸口的护甲核心上。
护甲的能量核心瞬间熄灭,整个人被撞飞出门外,砸倒了走廊里的另外两名巡检队员。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四秒。
走廊外剩下的七八名巡检队员停住了脚步,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门口,但没有一个人敢率先开火。
他们看着站在烟尘中的陆演。
陆演赤裸着上半身,胸口光滑平整,只有一道淡白色的细线,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起伏,连呼吸的白气都没有在冷空气中凝结。
“怪物……”一名队员的声音通过面罩传出来,带着颤音。
陆演把变形的枪管扔在地上,转过头,看向解剖室内的白芷。
“白首席,按照规矩,解剖记录该怎么写?”
白芷站在操作台前,强撑着站直身体,左手拿起操作台上的电子记录笔,在屏幕上快速划过。
屏幕上的红光逐渐转绿。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解剖室内响起:
第七解剖室活检程序已完成。
标本编号:丙字第三号。
检测结果:无畸变反应,无灵能残留,判定为完全生物学死亡,已执行无害化降解。
记录员:首席医匠,白芷。
提示音落下的瞬间,白芷抬手按下了操作台上的全域喷淋清洗开关。
高浓度的消毒水雾从天花板上的数十个喷头中狂涌而出,瞬间将整间解剖室以及门口的走廊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水汽遮蔽了所有的红外热成像与光学锁定。
走廊里的巡检队员大声呼喊,枪声盲目地响了几声,电磁弹打在铅石墙壁上,爆开几团焦黑的碎屑。
但在水雾深处,陆演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
白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割开的手腕。
伤口处的银色黏液已经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灰雾,正在缓慢修补着断裂的肌肉纤维。
她将左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摸到了前任导师留下的另一枚骨质钥匙。
解剖室的水银计时器依旧在滴答作响。
细小的银色液滴落在玻璃管底端,聚成了一颗圆润的珠子,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