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双手捧着画纸,指尖剧烈颤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感慨,有难以置信,还有一股压抑了太久的酸涩猛地涌上心头。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小心翼翼地将画作捧到秦明面前。
秦明会意,接过那张素描画,正欲开口询问,却见——
福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道:
“阿福叩见主母……”
秦明微微一怔,脱口而出道:
“福伯……您老这是……”
言语间,秦明上前一步,便欲伸手将福伯扶起来,然而一阵压抑至极的哭声却让秦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福伯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那双枯瘦的手掌死死攥着膝盖下的毡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哭得毫无保留,像一个迷路了太久的孩子,终于在茫茫人海中看到了来接他回家的人。
那哭声嘶哑而破碎,混着含糊不清的呓语。
“……主母……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阿福……好高兴……死而无憾了……”
偏帐外的风穿过帘布缝隙,将福伯花白的发丝吹得微微飘动。
秦明蹲下身,一手扶着福伯的肩头,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福伯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他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抬眼望向秦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郎君……老奴……老奴失礼了。”
秦明摇了摇头,伸手将福伯扶起来。
福伯顺势起身,哽咽着解释道:
“小郎君有所不知,老奴原本只是唐国公府的一名养马的小厮,是主母不嫌老奴粗鄙,命老奴跟在主人身边,方才有今日……”
“原来如此。”秦明微微一怔,面露恍然之色。
[没想到福伯与窦皇后之间还有这样一层渊源。]
[一个养马的小厮,被主母慧眼识中,从此跟在李渊身边,一跟就是大半辈子,从唐国公府的小厮做到了大唐太上皇的贴身内侍。]
[天下人最重恩情,更是将“知恩图报”当作最基本的品德。]
[这份知遇之恩,福伯记了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一念至此,秦明心中疑惑尽去,重新展开手中画卷,轻声道:
“福伯,您老不过是匆匆一瞥,要不要再仔细看一下,若是有什么地方画得不对,我这就回去重新画。”
福伯连忙垂下眼帘,不敢与画中女子对视。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语气诚挚道:
“小郎君,老奴方才唐突了。”
“这幅画,何止是巧夺天工,即便是当世书画名家将作少监阎立本,恐怕也画不出这般神韵。”
“就仿佛……”
福伯顿了顿,继续道:
“仿佛娘娘活在画中一般。”
秦明闻言,微微颔首,同时心中松了一口气,喃喃道:
“那就好,那就好。”
言罢,秦明将画作卷起,重新收入锦盒之中。
福伯见状,眼底闪过一抹期待,自顾自地说道:
“主母与主人鹣鲽情深。”
“自主母薨逝后,主人再未真正快活过。”
福伯说着,泪水再次涌出,哽咽道:
“如今小郎君这幅画,定能让陛下得偿所愿。”
“老奴斗胆,请小郎君速速将画呈给主人过目!”
秦明闻言,微微一笑,侧目望向福伯,轻声道:
“福伯,我知道您很急,但您先别急。”
他将锦盒收入袖中,正色道:
“海滨潮重,纸绢易朽。”
“为确保画作安然无恙,我先命府中能工巧匠精工装裱,防潮固色,待万事妥帖,再呈给老爷子。”
福伯微微一怔,随即连连点头,躬身道:
“小郎君说得对,说得对。”
“是老奴心急了,险些酿成大错。”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再次朝秦明深深一揖:
“只是……此事还请小郎君快些安排,老奴实在是……实在是盼着陛下能早日得见此画。”
秦明微微颔首,郑重道:
“福伯放心,我这就安排匠人装裱,最迟今日傍晚,定能交到老爷子手中。”
福伯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颔首道:
“好,好。老奴便等着小郎君的好消息。”
……
两刻钟后,蓝田水师驻地。
秦大领着两名中年汉子快步走进军帐,朝着端坐在主位的秦明敬了一个军礼。
“启禀公子,属下将人带来了。”
言罢,秦大微微侧身,让出身后两名中年汉子。
左侧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清瘦,面庞白净,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髯,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袖口处隐约可见几处陈年墨渍。
右侧那人则截然不同。
他约莫五十来岁,身量粗壮,肩宽背阔,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掌心和指腹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木屑。
秦大伸手介绍道:
“公子,这位是周匠师,祖上三代都是做书画装裱的,曾在万年县衙的工房做过掌案,经手过不少名家字画。”
“这位是吴匠师,是洛阳水师的都料,蓝田水师中的火龙舟和青龙舰,大半都是他带着人做的。”
周旺和吴大柱闻言,齐齐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小人周旺、小人吴大柱,见过秦总管。”
秦明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二人免礼,开门见山道:
“今日请二位来,是有一件要紧事相托。”
秦明说着打开了案上的锦盒,将太穆神皇后的画取了出来,铺在桌案上。
“我这里有一幅画想请二位帮忙装裱一下。”
周旺和吴大柱凑近一看,皆是微微一怔。
“这……”周旺倒吸了一口凉气,抬起头望向秦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小人做了三十年的装裱,经手的字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画师,小人几乎都打过交道。可像这幅画这般……”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这般传神的,小人平生仅见。”
秦明听到周旺的赞叹,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吴大柱则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只看了一眼画作,便连忙垂下眼帘,并未如周旺那般盯着画作细看。
一则,圣人有言:非礼勿视,画中女子太美,太真实,与真人无异,故而吴大柱下意识地避开视线;
二则,他担心画中女子与秦明有莫大的关系,盯着看太久,恐会引起秦明的不快。
况且,画中女子无论穿着打扮,还是容貌气质,皆非寻常女子能比,看发髻已然成婚,说不定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当家主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