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魄的震动越来越怪了。
自打上次定下要等碎镜湖那条“缝”开后,星泉就把皮袋子搁在瞭望塔的冰台上,日夜盯着。
头两天还好,震动规律,每隔一个时辰朝碎镜湖方向指一次。可到了第三天夜里,那东西突然发了疯似的乱颤。
不是朝一个方向颤,是四面八方地抖。星泉半夜被皮袋子里“嗡嗡”的动静吵醒,爬起来一看,精魄在袋子里滚来滚去,像颗烧红的铁球掉进雪堆,烫得皮面都冒起白烟。
她没敢碰,蹲在旁边看了一宿。
天快亮时,精魄突然安静下来。表面的白霜“咔嚓”裂开细纹,露出底下温润的晶体。那些金色丝线不再流转,而是全部朝西南方向——迷雾区那条路——笔直地伸展,像被无形的手拉直了。
然后,精魄开始发光。
不是平时那种温润的光,是刺眼的、白茫茫的光,照得整个瞭望塔亮如正午。光里隐约有东西在动,星泉眯起眼仔细看,发现那些金线在光中扭曲、重组,最后拼出一幅……地图?
不完整,断断续续,但能看出是祖源内部的脉络。有些线条粗壮,泛着淡淡的绿意;有些纤细灰暗,几乎要消散;还有些是刺目的红,像伤口一样横在图上。
星泉连滚带爬冲下塔,把楚冰云从被窝里拽出来。
等楚冰云裹着皮袄爬上塔顶时,精魄的光已经暗下去了,但冰台上留下了一幅发光的图——那些金线不知怎么印进了冰里,在晨光中幽幽闪烁。
“这是……”楚冰云蹲下身,手指悬在冰面上方,没敢碰。
“精魄自己‘画’的。”星泉喘着气,“我看了,绿线是‘生机脉络’,精魄对它们的共鸣最强,应该是祖源里相对稳定的区域。灰线是‘地脉残迹’,像是古早地脉崩塌后剩下的碎片,路平缓,但绕得远,而且随时可能彻底消散。红线……是乱流核心,碰不得。”
楚冰云盯着图看。三条路在图上清清楚楚:冰嚎峡谷那条,大半段是灰线,只有入口处一小截泛绿;碎镜湖那条,绿线和灰线交错,中间还夹着几段细红线;迷雾区那条,几乎全是浓稠的绿,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图的最深处——那是精魄能感应到的极限。
“绿线最多的是迷雾区。”她低声说。
“不止多。”星泉指着图,“你看这些绿线的走向,它们不是散乱的,是朝一个方向汇聚。我猜,祖源深处可能有个‘源头’,所有生机脉络都从那里发出来。如果咱们要找的‘始之化身’真在祖源里,那很可能就在源头附近。”
楚冰云没说话,手指沿着迷雾区那条绿线慢慢移动。线很稳,几乎没断过,只在两处稍微绕了个弯,避开了旁边的红点。
“这图能信吗?”她问。
“精魄是地心精华所化,它感应的是祖源最根本的法则脉动。”星泉说,“比陈锋老前辈的笔记更‘真’。但问题是……”她顿了顿,“图是死的,祖源是活的。这些脉络随时可能变化,绿线变灰,灰线变红,都有可能。”
正说着,岩烈也上来了。他盯着冰台上的图看了半晌,突然“啧”了一声。
“这图要是真的,那咱们之前选碎镜湖,可就选错了。”
“怎么说?”楚冰云抬头。
“你看。”岩烈蹲下来,粗糙的手指戳在碎镜湖那条线上,“绿灰交错,说明路不稳。中间这几段红线,更是要命的玩意儿。咱们八十号人,拖家带口的,走这种路,折损少不了。可迷雾区这条……”他手指移到西南,“绿得发亮,摆明了是条‘活路’。”
“但陈锋笔记里说迷雾区邪乎。”星泉小声提醒。
“笔记是笔记,图是图。”岩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冰屑,“陈锋进祖源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祖源里的法则乱流跟现在能一样?再说了,他走迷雾区时,可没精魄指路。”
楚冰云盯着图,眉头越皱越紧。
早饭时,她把所有人都叫到大厅,把冰台上的图用炭笔描在兽皮上,挂起来。
“情况有变。”她开门见山,“精魄给了新图。三条路,现在看,迷雾区最稳。”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啥意思?”刀疤汉子第一个跳起来,“之前说好走碎镜湖,现在又改迷雾区?耍人玩呢?”
“就是!”瘦高个跟着嚷,“陈锋笔记里写得明明白白,迷雾区不能进!现在凭这破石头画个图,就让我们往火坑里跳?”
“这图保真吗?”有人质疑,“万一精魄被祖源深处的玩意儿干扰了,画的是假图呢?咱们进去,可就没回头路了!”
吵吵嚷嚷,比上次还凶。
星泉站在图旁,脸涨得通红。她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精魄的感应不会假!它感应的是祖源的根本法则,比任何笔记都可靠!生机脉络就是最稳的路,这是事实!”
“稳?”一个老猎户冷笑,“丫头,在混沌祖源里,‘稳’就是最大的陷阱!你看着稳当,走进去才知道,那稳当底下是万丈深渊!”
“可地脉残迹绕远!”星泉争辩,“咱们带的补给有限,绕远了,万一走到半路粮尽水绝,怎么办?生机脉络虽然险,但路近,能最快接近源头!”
“接近源头干啥?”有人问,“咱们进去是为了找活路,不是为了找死!绕远就绕远,总比走邪乎地方强!”
两边各执一词,吵得脸红脖子粗。
楚冰云一直没说话,抱着胳膊靠在冰墙上,眼睛盯着兽皮图。
直到吵声渐渐低下去,所有人才发现她没吭声,都转过头来看她。
“吵完了?”楚冰云直起身,走到图前。
没人说话。
“星泉说得对,生机脉络路近,能最快接近源头。”她缓缓开口,“老吴说得也对,在祖源里,‘稳’可能是陷阱。”她顿了顿,环视众人,“但咱们得想明白一件事:咱们来这儿,到底是为了‘活命’,还是为了‘找到东西’?”
大厅里静悄悄的。
“如果只是为了活命,那咱们现在就掉头,离开冰原,回南边去。虽然世道乱,但总能找到地方苟着。”楚冰云的声音很平静,“可咱们没走,咱们在这儿扎了根,建了堡,天天盯着祖源那片黑天。为啥?”
她手指戳在兽皮图的最深处——那片绿线汇聚的地方。
“因为咱们想要的不只是活命,是活得有底气,活得不用再被人撵得像狗一样乱跑。祖源深处有能让咱们站稳脚跟的东西,可能是天材地宝,可能是上古传承,也可能是……”她顿了顿,“‘始之化身’的线索。”
“始之化身”四个字一出,人群里响起几声抽气。
那是传说中的东西。据说得到它,就能窥见天地初开的奥秘,掌握本源之力。但也只是传说,没人见过,甚至没人知道它长啥样。
“陈锋笔记里提过一句。”楚冰云继续说,“他说祖源深处有‘始之影’,可能是化身残留的痕迹。如果咱们能找到,哪怕只是一点线索,这趟就值了。”
她转身,面对所有人:“所以现在选路,不能光看哪条安全,得看哪条最有可能带咱们找到‘始之影’。生机脉络汇聚的方向,就是源头方向,也就是最可能有线索的方向。”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选生机脉络。也就是迷雾区。”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岩烈第一个开口:“我跟着楚头儿。”
然后是星泉:“我也去。”
陆陆续续,有人站过来。一个,两个,十个……最后,八十来号人,有六十多个站到了楚冰云这边。剩下的二十来个,大多是年纪大的、有家眷的,他们低着头,没动。
楚冰云看着他们,点点头:“不强迫。选地脉残迹的,可以走冰嚎峡谷那条路。咱们分两队,各自探各自的。三个月后,无论找没找到东西,都回这里汇合。”
刀疤汉子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散会后,星泉追上楚冰云。
“真分两队啊?”她小声问,“人本来就不多,再一分……”
“心不齐,硬凑在一起更坏事。”楚冰云望着远处开始收拾行装的人群,“让他们走自己觉得安心的路,对谁都好。”
“那你……”星泉犹豫,“就不怕他们这一走,再也不回来了?”
楚冰云笑了笑,没回答。
她转身走向瞭望塔,准备再去看看那幅冰台上的图。
精魄在皮袋子里,又开始了规律的震动。
一下,一下。
这次,它只朝一个方向——西南,迷雾区——稳稳地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