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约莫半个时辰,能动的都起来了。
重伤的三个,断肋骨的那个最麻烦。岩烈用两根冰镐当夹板,撕了衣服缠紧,那人疼得直抽气,但硬是没叫出声。
融了胳膊的,楚冰云把烧焦的皮肉刮掉,撒上随身带的止血粉——那粉是祖传的方子,能镇痛防腐。咳血的,星泉喂他喝了点水顺气,暂时止住了咳,但脸色蜡黄,呼吸像破风箱。
“还能走吗?”楚冰云问。
三个重伤员互相看看,点头。
不走也得走。留在这儿,等死。
队伍重新出发,速度慢了很多。九个人,三个要人搀着,剩下的也个个带伤。气氛沉闷,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
这片区域比巢穴那边“正常”些。地面是暗红色的硬土,偶尔有裸露的黑色岩石。空气里的甜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雷雨前的沉闷,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中呼吸。
星泉一直握着皮袋子。精魄很安静,只是微微发热,像在积蓄力量。金线稳定地指向西南,没有摇摆,说明暂时没危险。
走了约莫三里地,前方出现一道裂谷。
不是自然形成的裂谷。两侧岩壁光滑得诡异,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切开过。谷底很深,黑黢黢的望不到底,只有阵阵阴风从下面卷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绕不过去。”岩烈探了探头,“两边都看不到头。”
楚冰云走到崖边,捡了块石头扔下去。半天没听到回音。
“有多深?”星泉问。
“深到能摔死我们十次。”楚冰云拍拍手上的土,“只能下去。”
“怎么下?”阿树看着重伤员,“他们……”
“用绳子。”楚冰云解下背上的绳索,“我先下,探路。岩烈殿后。中间的人互相照应。”
绳子是特制的,掺了金属丝,能承重千斤。楚冰云把一端系在崖边一块凸起的黑石上,试了试牢固,然后抓着绳子,脚蹬岩壁,缓缓下降。
岩壁很滑,几乎没有落脚点。楚冰云全靠臂力,一点点往下挪。下降了约二十丈,她突然停住了。
“楚头儿?”上面喊。
“等等……”楚冰云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有些异样,“这岩壁……不对劲。”
她伸手摸了摸眼前的岩壁。触感不是石头,而是一种温润的、类似玉石的东西。更怪的是,岩壁内部似乎有光——很微弱,但确实在流动,像水下的萤火。
“星泉!”她喊,“让精魄感应一下!”
星泉赶紧掏出精魄。刚一拿出来,异变突生。
精魄猛地一震,金光大盛!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金线,而是整个晶体都在发光,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皮袋子烫得星泉差点脱手,她死死攥住,感觉精魄在疯狂地“跳动”,像颗激动的心脏。
“它在……共鸣!”星泉失声道。
“和什么共鸣?”岩烈问。
“不知道!但下面有东西,和它同源!”
楚冰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又降了十丈左右,她看到了光源。
那是一块镶嵌在岩壁里的晶体。
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像是天然形成的。颜色是乳白色,半透明,内部有柔和的流光缓缓旋转。它发出的光很温和,不刺眼,但在这片黑暗的裂谷里,像盏小灯。
最神奇的是,当楚冰云靠近时,她手臂上被藤条划开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清凉感。不是止痛,而是……痒。那种伤口在愈合的痒。
她愣住了。
精魄还在上面疯狂共鸣,金光透过裂缝照下来,和那块乳白晶体的光交织在一起。两股光没有融合,而是像久别重逢的故人,轻轻触碰,又分开,再触碰。
楚冰云伸手,小心翼翼地去碰那块晶体。
指尖刚触到表面,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涌上来。不是祖源能量那种狂暴的热,而是春天阳光般的温暖,流遍全身。疲惫感减轻了,伤口的疼痛也缓和了。
她用力一抠,晶体从岩壁里脱落,落在掌心。
轻。比看起来轻得多,像捧着团棉花。光芒收敛了些,但内部的流光转得更快了。
上面,精魄的共鸣突然停止。金光收敛,恢复成稳定的金线,指向——楚冰云手里的晶体。
“找到了!”星泉激动得声音发颤,“楚头儿,快上来!”
楚冰云把晶体揣进怀里,抓着绳子往上爬。回到崖顶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这是什么?”阿树盯着那块乳白晶体,眼睛发亮。
星泉接过晶体,精魄立刻又有了反应。这次不是疯狂共鸣,而是“温柔”的互动——精魄散发出的金光,像丝线一样缠绕着乳白晶体,晶体内部的流光则回应似的闪烁。
“它们认识。”星泉喃喃道,“精魄认识这东西。”
“是宝物?”岩烈问。
“不止。”星泉仔细感受着,“精魄给我的感觉……这东西和‘清理黑暗’不是一回事。精魄的力量是毁灭,是净化。但这块晶体的力量是……生机。”
她看向那个咳血的伤员:“你试试。”
伤员迟疑地伸手,星泉把晶体放在他掌心。刚一接触,伤员突然深吸一口气,蜡黄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吐出的不再是血块,而是暗色的淤血。
“舒服多了……”他惊讶道,“胸口不闷了。”
星泉又让融了胳膊的伤员试。晶体靠近伤口时,溃烂的边缘竟然停止了蔓延,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长。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这是神药啊!”阿树激动道。
“不是药。”星泉摇头,“是能量。纯净的、生机的能量。和祖源能量同源,但性质完全相反——祖源能量催生出那些怪物,但这块晶体,能促进正常生命的愈合。”
楚冰云盯着晶体,若有所思:“和‘始之化身’有关?”
“很可能。”星泉点头,“精魄是‘清理者’,用来清除被污染的祖源能量。那‘始之化身’呢?传说里,它是祖源最初的形态,是纯粹的生命之源。这块晶体……也许就是‘始之化身’的碎片,或者和它同源的东西。”
她举起晶体,对着光看。内部流光旋转,隐约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图案。
“看这里。”她指给楚冰云看,“像不像……种子?”
确实像。漩涡中心有一点极亮的白光,周围流光环绕,像在孕育什么。
“如果‘始之化身’真的存在,它可能已经破碎了,散落在祖源各处。”星泉越说越激动,“这块晶体就是证据!它证明传说是真的,证明我们找的方向是对的!”
队伍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之前的沉闷、绝望,被这块突然出现的晶体驱散了大半。虽然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有了希望——实实在在的、能握在手里的希望。
“它能治伤。”岩烈看着三个重伤员,“但能治到什么程度?”
星泉试了试。晶体对伤口的愈合效果明显,但消耗也大。每治疗一个人,晶体内部的流光就会暗淡一些,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她估摸着,这块晶体的能量,大概能让重伤员保住命,但完全恢复还得靠自身。
“够了。”楚冰云说,“能保住命就行。”
她让星泉用晶体给三个重伤员都治疗了一遍。断肋骨的,疼痛减轻了,能自己慢慢走;融了胳膊的,伤口停止溃烂,开始结痂;咳血的,呼吸顺畅多了,虽然还虚弱,但不再咳血。
队伍重新有了生气。
“继续走。”楚冰云收起晶体——现在由她保管,星泉的精魄需要随时感应方向。“精魄现在指哪儿?”
星泉掏出精魄。金线依然指向西南,但多了一条分支——一条极细的金线,从精魄延伸出来,轻轻搭在楚冰云怀里的晶体上,像在连接两者。
“它在指引我们找更多。”星泉眼睛发亮,“这块晶体不是唯一的。还有其他的,散落在祖源深处。”
岩烈咧嘴笑了,虽然笑得龇牙咧嘴——他脸上也有伤。
“那还等什么?找!”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脚步轻快了些。
裂谷还是要下。楚冰云打头,岩烈殿后,中间的人用绳子互相系着,慢慢往下爬。有了晶体的希望,连重伤员都咬牙坚持,没人抱怨。
下到一半时,星泉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上面的楚冰云问。
“精魄……在示弱。”
“示弱?”
星泉也说不清。精魄传递给她的感觉,不再是之前那种“指引者”的坚定,而是多了一丝……犹豫?甚至是一丝畏惧。金线依然指向西南,但微微颤抖,像在害怕什么。
“下面有东西。”星泉说,“连精魄都怕的东西。”
楚冰云沉默片刻。
“怕也得下。”
她继续往下。岩壁上的玉石质感越来越明显,内部流动的光也越来越多,像整片岩壁都是活的。偶尔能看到镶嵌在岩壁里的其他晶体碎片——都很小,指甲盖大,光芒微弱,不像之前那块完整。
星泉让精魄感应那些碎片,精魄有反应,但不大。看来只有完整的、或者足够大的晶体,才能引起强烈共鸣。
终于,脚踩到了实地。
谷底比想象中宽。地面是黑色的细沙,踩上去软绵绵的。两侧岩壁上的玉石光,把谷底照得朦朦胧胧,能见度大概十几丈。
精魄的金线指向谷底深处。
楚冰云拔出短刀,走在最前。岩烈护着伤员,星泉在中间,随时感应。
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一个洞口。
不是天然洞穴。洞口呈规则的圆形,边缘光滑,像是人工开凿的。洞口内部漆黑一片,连岩壁上的玉石光都照不进去。
精魄的金线,直直指向那个洞口。
星泉握紧皮袋子,手心冒汗。
“它怕的……就是这里面。”
楚冰云站在洞口前,往里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陈腐的气息飘出来,像封闭了千年的地窖。
她回头,看了眼队伍。
九个人,三个重伤,人人带伤。但眼神里,都有了光——那是希望的光。
“休息一刻钟。”她说,“然后进去。”
没人反对。
大家席地而坐,喝水,检查装备,处理伤口。星泉把晶体拿出来,让重伤员再“充能”一次。晶体流光又暗淡了些,但三个人的状态明显好转。
楚冰云坐在洞口边,擦拭短刀。
刀身上映出她自己的眼睛——疲惫,但坚定。
她摸了摸怀里的晶体,温润的触感传来。
然后她抬头,看向漆黑的洞口。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但必须进去。
因为希望,就在黑暗的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