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青云观的山道上,出现了一幅颇为古怪的画面。
清风越走越慢,步履沉沉。
仿佛每踏出一步,便是在登天梯、渡仙途,脚下有千钧之力,面上却尽是恍惚的神色。
南宫知秋走在他身旁,也不催促。
反倒像个坠入凡间的仙子,静静地守着一个迷途少年,随他缓缓上行。
山道之上,行人匆匆,皆赶着去三清殿前凑那场热闹。
可在桑影与令狐柔眼中,那条迂回的山路、那一双并肩的身影,倒比三清殿前任何盛典都要好看得多。
两人远远缀在后面,如同观赏一幅徐徐铺开的画卷。
更令众人意外的是,青云观的玉玄真人竟忽现于三清殿前,当众宣布:三仙门将于七月初八正式结盟。
而七月七日,三仙门更将拿出无数丰厚的奖赏。
让门下弟子各展才能,竞逐彩头。
对玉女宫、天虚宫、青云观的弟子而言,这无疑是一场意外的惊喜......毕竟各自宗门五年方得一回如此盛事。
而今日所设之赏,远胜往昔。
灵石、百年灵药、千年灵药、上古灵剑……名目繁多,琳琅满目,教人眼花缭乱。
别说寻常弟子,便是远道而来的三江城陈灵儿等人,也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文青玉也不例外。
当年祁连山下,她与慕容雪也算见过高手如云的阵势,今日再看,初时尚觉寻常。
可当她亲眼望见师父端坐大殿上首,听大长老将那长长一串奖品名目朗声念出之时,心里终究还是狠狠震了一下。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连慕容雪也不禁低声感慨。
天虚宫的静一坐在观礼台上,微笑不语,神态淡然。
广场上,明珏带着几位男女弟子,已是跃跃欲试,目光灼灼。
人群之中,陈灵儿悄然找到文青玉,压低了声音,将花月楼里那一幕悄悄说了出来。
最后凑到她耳边嚷嚷道:“我这一路都在找那家伙的影子……我敢打赌,他肯定要来青云观!”
文青玉一愣,回头看了一眼慕容雪。
低声问道:“师姐,你觉得会是谁呢?”
慕容雪也怔了怔,听陈灵儿那番描述,那人既不像李隐,也不似慕容缺......
可陈灵儿明明见过那家伙,如今时隔不久,三江城竟又冒出一个妖孽来?
看来今日这青云观,注定不会太平。
两女于是转身在广场人群中细细寻觅,却始终不见清风与南宫知秋的踪影。
陈灵儿带着人几乎把每张面孔都翻了个遍,依旧一无所获.
气得她跺脚嚷道:“那家伙不会是怕了我吧?竟连青云观的盛会都敢不来?”
文青玉拂了拂衣袖,浅笑道:“罢了,你还是先想想,今日能不能上场露一手,赢件奖品才是正经。”
毕竟过了今日,陈灵儿便要正式拜入青云观,与她一同在山中修行了。
陈灵儿这才想起自己上山尚有正事,不由得叹了一声:“算了,便宜那家伙了!”
......
山上热闹喧天,山道上却冷冷清清。
清风依旧像沉在梦里,一步一步仿佛踏着天梯,痴痴迷迷,浑然忘我。
南宫知秋终于忍不住了,蛾眉轻蹙,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问:“清风,你是不是又做梦了?”
清风猛地一抬头,像灌了一大口烈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骤然惊醒,魂归肉身。
他扭头望向不远处的令狐柔,想了想问:“大姐,什么时辰了?我们走了多久?”
“不急。”
令狐柔挥了挥袖,浅浅一笑:“未时过半了。慢慢走,正好赶上他们开宴,到时还能喝上一杯。”
清风摇了摇头,低声说:“我……让你们见笑了。”
南宫知秋白了他一眼,埋怨道:“你真是自私,怎好让两位姐姐一直等你?”
话音未落,山上忽然传来一阵琴声。
四人皆是一愣,心想今日盛会竟还有抚琴庆贺的环节?
那琴声温婉柔长,如山间流水,潺潺绵延,委实动听。
四人抬头望去,只见高台之上,一位白衣女子端坐琴台,纤指拨弦,正自展艺。
琴声未歇,又见几位少女手握灵剑,脚踏惊鸿,于风中交错起舞,剑花翻飞,衣袂飘飘。
剑舞?
清风一愣,脚下生风,不自觉地拉着南宫知秋的手,一步踏出......
桑影目光一凛,只见那少年竟一步登天,悄然穿过山门,现身于青云观三清殿前的广场之上。
她随即伴着令狐柔,如两缕秋风一般,飘然落在两人身后。
四人抬头望去,高台之上,琴声剑影相映成趣,确实赏心悦目。
令狐柔轻声赞道:“好舞。”
桑影微微一笑:“舞是好舞,剑亦不错,可我更喜欢那高山流水一般的琴声。”
若李隐在此,定会认出......高台上抚琴的,正是三江诗会上那位文家小姐。
而领剑而舞的,却是陈灵儿。
清风望着台上少女,却转头问南宫知秋:“知秋,如此妙音,也算天籁了吧?”
南宫知秋没有立刻答话,纤指微微动了动,仿佛在虚空中拨弦,想着若是自己站在台上,会是何等光景。
毕竟她修的并非琴道,与清风一样,只觉得那琴声悠扬悦耳,却说不清究竟妙在何处。
这时桑影走近两人,低声道:“虽是悦耳,却未入道。你们若想听一曲真正的天上之音,还得找到李隐再说。”
她随即将那日三江诗会上的旧事,缓缓道来......
台上少女抚琴,台下剑气纵横,可真正动人的,却是那一曲被埋没的秋风词。
令狐柔听得一凛,清风听得荡气回肠,南宫知秋更是击掌喝彩。
三人眼前仿佛重现当日情景:白衣白鞋的少女抚一曲《秋风词》,却因无三江城长老撑腰,未得一票.
而少年同样一曲秋风扫落叶,却令满座长老口吐鲜血,满堂少年男女如痴如狂。
南宫知秋幽幽叹道:“想不到,那家伙竟入了琴道,真是不可思议。”
清风微微一笑:“你莫忘了,他可是金前辈唯一的传人。”
令狐柔深吸一口气,笑道:“别让我见到他,否则非抓住这家伙给我弹上三天三夜,再大醉一场不可!”
桑影却已放出神识,扫向青云观那几座雄伟秀丽的山峰,试图寻出少年的踪迹。
直到她的神识被落笔峰上弥漫的云雾拦住,才轻轻“咦”了一声.
伸手捅了捅令狐柔:“你看那座山,可有什么古怪?”
令狐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但见群山或秀美、或险峻,唯独那一座云雾缭绕,纵然以她的神识,亦难窥其中虚实。
“那里有大阵加持。”
令狐柔想了想说:“每个仙门总有些不愿让外人窥探的秘密,不足为奇。”
可不知怎的,她忽然又想起天仙教的葬仙台,至今她也想不明白,那座人人避之不及的死亡之地,李隐究竟是如何逃出来的?
这时,清风耳畔传来了文青玉的声音。
“师姐,灵儿带着姐妹特意从三江城赶来,为本次盛宴奏曲。
这一曲《阳春》,便是当日三江诗会上夺魁的琴曲!”
不知为何,陈灵儿竟刻意抹去了那一日白衣少女与慕容缺的影子。
又或者说,那一日李隐只顾痛饮七杯灵酒,根本无心与一帮愚人计较,才让众人误以为文家小姐的琴声当真冠绝三江。
可清风却在此刻发了呆。
他听了桑影口中那场三江诗会的真相,下意识觉得青云观的圣女怕是误会了什么?
便朗声开口:“据我所知,这位琴师虽琴声优美,可在三江诗会上,她却输给了一位来自盘龙镇的少女……”
文青玉闻言,忍不住转过身来,试图在人群中寻找说话之人。
“铮......”
广场上,众人正陶醉于琴声之中,可就在清风话音落下的刹那,高台上的文家小姐心头一颤,指下琴弦竟生生绷断一根。
一曲《阳春》未尽,只得戛然而止。
几位白衣少女顿时僵在半空,手中灵剑生硬地指向天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啊!”
陈灵儿一声惊呼,扭头望向站在广场边缘的清风,尖叫道:“青玉!那家伙来了!”
话音未落,她已顾不上怔怔发呆的同伴,手握灵剑,“嗖”的一声掠出,直向清风飞刺而来!
众人目光顿时齐刷刷投向清风。
只见少年一袭青衣,翩翩而立。
身旁少女白衣如雪,恍若天仙,两人并肩站在那里,便是一幅人间绝景。
桑影望着凌空掠来的陈灵儿,跟令狐柔笑道:“这家伙怎么就不长记性?三江诗会上输给了你师弟,这会儿又来找你弟弟的麻烦。”
“真是白痴。”
令狐柔冷笑一声,眼见那不过炼气境的少女竟敢来找清风的晦气,真是无知者无畏。
她想了想,又转头笑问清风:“那日在花月楼,你是怎么招惹她的?”
清风摇了摇头:“我不认识她!”
南宫知秋冷哼一声,只轻轻挥了挥衣袖,低叱一声:“回去!”
空中陈灵儿便觉撞上一堵无形高墙,“砰”的一声倒掠三丈,直向文青玉与慕容雪跌落。
慕容雪叹了一口气,伸手将惊慌失措的陈灵儿接住,低声提醒道:“妹妹,今日是仙门盛会,不可无礼。”
身为玉女宫圣女,她自然明白来者是客,就算陈灵儿尚未正式拜入青云观,也绝不能开罪了客人。
陈灵儿一声惊呼,半晌回不过神来。
怔怔望着蛾眉轻蹙的南宫知秋,浑身发颤,尖声问道:“你是谁?”
不等南宫知秋答话,文青玉已穿过人群,快步来到清风面前。
望着眼前两人,忍不住一声惊呼:“你们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