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没想到和尚会骤然出手。
方才那一瞬，风里连一丝杀气都未曾显露。
和尚还低着头，念珠在指间无声转动，仿佛一个入定多年的苦行僧。
可就在李隐从他身侧经过的刹那，和尚的眼睛猛地睁开，枯瘦的手指一翻，一柄乌沉沉的匕首已从袖底滑出，直刺李隐心口！
生死一刹，青霜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整个人横在李隐与匕首之间，瘦削的肩背绷紧如弦。
李隐瞳孔骤缩，来不及阻拦，只能伸手去拉他。指尖堪堪钩住青霜的后领，猛地往后一带......
“嗤。”
匕首贴着青霜的手臂划过，衣裳绽开，皮肉翻卷，一道殷红的口子从肩头直拉到肘弯。
鲜血先是顿了一瞬，随即汹涌地冒出来，顺着小臂淌下，一滴一滴砸在黄沙上，溅开细碎的血色。
青霜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却死死咬住牙没退。
那一刀虽未正中要害，刀锋却贴着臂膀削过，他偏过头，正对上李隐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浊气。
然而这只是开始。
马车上的汉子不知怎的，和尚只是朝他瞥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到几乎算不上眼神，可汉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似的，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双目赤红。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咆哮，整个人从车辕上弹射而起，如饿狼一般朝着李隐扑了过来！
人在半空，衣袍猎猎翻卷，他攥紧的拳头带着一股腥风，轰向李隐的脑袋。
气势狂暴至极，拳未至，风已压得路边的野草伏倒一片，竟比方才和尚那一刀还要恐怖三分！
“嗖……”
一道极轻极短的破空声响起。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汉子的拳头砸在了空处，整个人扑了个趔趄，重重摔在地上。
和尚的匕首也刺了个空，刀尖只挑断了一片黄沙。
李隐和青霜，已经不在原处了。
百丈之外，一棵歪脖子黄杨树下，两道身影凭空出现。
李隐一手揽着青霜，一手还保持着拉拽的姿势，青霜靠在他身上，面色发白，手臂上的血还在流，染红了两人之间的衣裳。
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黄沙的气息，青霜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却强撑着没有哼一声。
看着李隐绷紧的下颌，青霜扯了扯嘴角：“没想到，你跑得倒快。”
李隐没有接话。
他盯住和尚，伸手抚平被鲜血浸透的胸前长衫，掏出丝巾替青霜包扎伤口。
手指翻动间，动作沉稳而利落，仿佛方才那一瞬横移百丈的诡谲手段，不过是他随手拂去衣上尘灰。
目光越过百丈黄沙，落在惊骇中的马车上。
一声冷笑：“我付钱请你，你却连着和尚来杀我……难不成，你也是瓜州城外的土匪？”
车夫猖狂大笑，笑得脸庞都有些扭曲，笑得青霜后背发凉。他怕老头打不过和尚跟汉子。眼下他生机刚刚恢复，根本无法动手。
“就凭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还想问我是谁？”
车夫指着李隐狂笑，唾沫星子飞溅在黄沙上。“这里的瓜州，是老子的地盘！乖乖交出你身上的财物，大爷一高兴没准放你一条生路！”
青霜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却默默地掏出一颗丹药吞下。
丹药入喉，一股温热自丹田升起，勉强压住了翻涌的气血。
他抱着水囊又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却跟李隐说：“老头，你逃命去吧，我来对付他们！”
和尚阴恻恻地笑道：“你能拦下我俩？”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带着一股阴寒的湿意。
他手中的匕首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别怕！”
李隐叹了一口气，拍了拍青霜的手。青霜抬头看他，却见这老头脸上并无惧色，甚至连一丝慌乱都寻不见。
李隐转向和尚，缓缓说道：“说实话，走南闯北我也算识人无数，也曾遇到过要人性命的和尚，跟杀人夺宝的土匪，似乎还没有能取我性命的人……”
和尚手里的匕首晃了几下，露出一抹邪恶的狂笑。
他舔了舔嘴唇，喃喃自语道：“你别吓唬我，没用，我知道高手绝不废话，你话太多，老头你看起来差不多黔驴技穷了，啧啧，刘三动手，老头归我，这小子是我的！”
那叫刘三的车夫眯着低吼道：“老头，你怕是不知道……瓜州城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从车辕下摸出一把长刀。
刀身狭长，刀背厚重，刀柄上缠着浸透了汗渍的麻布，一看便是杀过人的凶器。
他将长刀在掌心转了一圈，刀锋映着日光，晃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李隐看着两人，叹了一口气。
看在青霜眼里，却是老头手中无剑，却多了一张寸长的黄纸，不对，应该说是黄纸折成的纸剑。
那纸剑折得极粗糙，像是孩童随手撕出来的玩意儿，上面用朱砂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符纹，鬼画桃符一般。
青霜心里一凛，暗道不好。
一张鬼画桃符的黄纸，能做什么？
眼前可是两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老头还是太天真了。
他攥紧了手中的灵剑，剑柄上的纹路硌进掌心，那点微弱的灵力在经脉中游走，像是随时会断的丝线。
即便如此，他依旧冲和尚吼道：“和尚，你敢在瓜州城外杀人，难道你不怕官府吗？还是说，你眼里没有王法？！”
车夫闻言，脸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
拿刀尖剔了剔指甲缝里的泥，嘴角挂着讥诮的笑。
和尚眼神阴冷，冷冷地望着百丈外的两人，或者在想，眼前的老头是不是身怀妖法？
否则怎么可能横移百丈距离？那
瘦削的身影立在黄杨树下，衣衫上还带着血迹，怎么看都像是个将死之人，可方才那一手，分明不是寻常武夫能做到的。
可转眼一想，这里是瓜州地盘，他有什么好怕的？
城主府里那位，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大师。
于是冷冷一笑，冲两人回道：“你们怕是不知道，在这瓜州城里城外，和尚就是王法，我杀了你二人又如何？就算城主在此，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车夫点了点头，刀尖指向李隐：“老东西，过来受死！”
青霜怒道：“有本来，你过来啊！”
说完“铮！”的一声，手中多了一把灵剑，指向和尚跟车夫。
那剑通体莹白，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青芒，像是月光凝成的实体。剑一出鞘，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黄沙在剑气的激荡下微微震颤。
和尚一愣，突然狂笑道：“原来你身上真的有这玩意，好好好，待我砍下你的人头，再慢慢把玩！”
显然，他没有想到将死的少年，身上竟然会有一把灵剑。
那贪婪的目光在灵剑上逡巡，像是毒蛇盯住了猎物，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车夫则狂笑道：“老东西，把你的宝贝也拿出来吧！”
青霜拔剑就要冲出，却被李隐一把拉了回来。
那一拉极稳，像是铁钳箍住了他的手腕，任他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李隐望向狂怒中的和尚，跟从马车上摸出一把长刀的车夫，喃喃自语道：“忘了告诉你，瓜州，也是我的地盘……”
话音未落，一刹那金光暴涨。
本来一直藏拙的和尚，眼见青霜取出一灵剑，刹那间恍若火上浇油，哪里还能再忍？
脚踏黄沙，仿佛一道闪电一般飞掠而来，手中匕首直刺青霜眉心！
那速度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匕首破空，带着尖锐的啸声，空气都被割开一道白痕。
车夫也在这一瞬间动了，仿佛一头下山的疯虎，手握长刀往李隐扑了过来！
他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在沙地上踩出深坑，刀锋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壑。
两人果然分工明确，显然是要一招夺命！
千钧一发之际。
李隐没有退缩，一手挥舞，顿时眼前黄沙弥漫，骤然出现一个疾速旋转的漩涡。
漩涡从地面升起，卷起漫天黄沙，像是平地起了一阵龙卷。
只见漫漫黄沙将他和青霜遮住，沙粒旋转间发出尖锐的呼啸，打在脸上生疼。
和尚吃惊之下，下意识收住刺出的匕首护在胸前。
那漩涡来得太快，他的刀尖只触到沙幕便被弹开，一股诡异的力量顺着匕首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却有一种错觉，仿佛老头手握灵剑，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道温热的湿润，竟是真的血。
察觉到异样的车夫心神巨震，手中长刀不再劈向面前这个诡谲老头，而是掠至和尚身边。
他生怕老头连着青霜还有杀招，若是被人知道和尚死在瓜州城外，还是跟他在一起，别说他，恐怕连着他的兄弟也会陪葬！
城主府那位追究下来，他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白痴！”
和尚狂怒之下，没有去看李隐和青霜，而是一巴掌摔在车夫脸上。
那一掌极重，车夫整个人被扇得转了一圈，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淌下来。和尚疯狂中怒道：“去砍了那家伙脑袋！”
手中灵剑试图格挡车夫的长刀却落空，青霜一个踉跄，吞咽下涌上喉头的一口鲜血。
他深吸一口气，护在李隐的身前，冷冷喝道：“让我来！”
“去你娘的！”
车夫闻言大怒，返身一刀朝着两人斩来。那刀势大力沉，带着一股蛮横的劲风，刀光如匹练般劈下。
和尚也仰头怒吼：“不杀尔等，老子誓不为人！”
那吼声在旷野上回荡，惊起远处枯树上的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向灰蒙蒙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