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五朝孤臣最新章节 > 正文 第33章 一身清白,进退从容

    后汉天福十二年,深秋将尽,太原城霜气浸骨。

    北风卷着并州旷野的寒沙,穿过太原厚重的夯土城墙,掠过新建皇宫的飞檐鸱吻。新朝立国不过月余,汉旗遍插河东,四方藩镇上表归附的文书源源不断送入宫内,纸页堆叠在尚书省案头,看着俨然是四海归心的气象。可皇城紫宸殿内外,暗流早已翻涌如惊涛,朝堂上下,人人都在议论一件事——冯道将至太原。

    刘知远仓促起兵太原,趁契丹主力仓皇北撤,才一举定鼎中原,接手的却是五代百年战乱碾轧出来的破碎河山。千里中原,城郭残破,田野荒芜,流民成群,州县官吏大半曾被迫在辽人治下署理公务。朝堂之上,文武本就泾渭分明,如今冯道即将入朝的消息传来,新旧矛盾彻底撕开,裂成水火不容的两派。

    新朝根基,大半是刘知远潜邸旧部。武臣以郭威、史弘肇、杨邠为首,手握重兵,半生在沙场刀头舔血,眼里只有城池、流民、粮草、甲兵,素来厌弃士林那些脱离世事的忠孝空谈。文臣一侧,苏逢吉、王章掌管中枢机要,深谙权术制衡,懂得乱世治国当以务实为先,不可轻易掀起大狱,株连天下官吏。

    而新吸纳进朝堂的,是大批后晋遗留的翰林、谏官、世家老儒。这群人自幼饱读孔孟典籍,把“忠臣不事二主”刻进骨血,将名节视作士人立身第一根本,容不得半分变通。

    两派的争执,早在冯道自汴梁动身北上之前,就已经在尚书省、谏院、枢密院各处蔓延开来。

    这一日天色刚暮,谏院之内,十余位翰林、御史围坐灯下,案上摊着厚厚的弹劾草稿。白发苍苍的老谏官赵秉,手指重重叩击案几,烛火被震得摇曳,沉声开口:“诸位,此事绝不可退让!冯道历仕数朝,国亡不能殉,反屈膝契丹,高居虏廷太傅之位,为异族打理中原。今日陛下若轻赦此人,便是向天下宣告:臣子可以随王朝更迭改换门庭!”

    一旁年轻翰林张简,提笔蘸墨,愤然接话:“赵公所言极是。纲常乃是立国之本,若无忠义约束,一旦再有兵祸,谁肯舍身护主?冯道不倒,士林风气永无重整之日。不止冯道,所有曾在契丹麾下任职的汉臣,都该一一勘问,按罪责轻重处置!”

    另有一名中年御史轻轻叹气,却依旧不改立场:“我也知冯道留守汴梁,保全不少百姓。可功是一时仁善,失节乃是万世大罪。功过岂能混为一谈?圣人之教,首重名节,不能因为一件善事,便赦免背弃旧主、侍奉夷狄的过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都守着经书礼法。赵秉缓缓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明日早朝,我率先出班上奏。诸位与我一同附议,合力恳请陛下,严惩冯道,清算伪朝旧臣,以正纲常。”

    同一时刻,枢密院偏厅,灯火同样未熄。史弘肇按着腰间长刀,粗重的嗓音在屋内回荡,郭威、苏逢吉、王章围坐案前,翻阅河北各州送来的密报。

    史弘肇一掌拍在案上,案上竹简微微震动:“这群腐儒,只会坐在太原城里空谈气节!契丹攻破汴梁那一日,他们携家卷财,连夜逃向山南,躲进深山避难。刀架在百姓脖子上的时候,不见他们站出来殉国守土。如今战火稍歇,他们安坐新朝朝堂,反倒要追责冯太傅!”

    郭威捻着指尖,神色沉静,缓缓说道:“史公,也不必一味斥责。儒生读圣贤书,心中恪守纲常,亦是他们的道理。只是他们未曾亲眼见过汴梁屠城之危,不知中原此刻的难处。”

    苏逢吉指尖点在密报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州官吏人心浮动的消息,他轻声开口:“问题不在冯道一人。河南、河北大半州县的刺史、县令,都曾在辽人占据汴梁时被迫听命。若是陛下采纳谏院之言,大行清算,各州官吏人人自危,藩镇必然惊疑,刚刚稳住的中原,转眼便会再起叛乱。陛下登基之初,已经下诏赦免被迫依附契丹的官吏,朝令夕改,乃是帝王大忌。失信于天下,后患无穷。”

    王章负责掌管国库钱粮,眉头紧锁,补充道:“如今各州府粮仓空虚,流民遍地,急需官吏安抚百姓、征调粮草。一旦官吏人人惶恐弃官而逃,州县无人理事,赋税断绝,大军粮草供给都会断裂。空谈名节,填不饱流民肚子,守不住破碎州县。”

    史弘肇重重呼出一口气:“依我看,明日朝堂之上,我便当庭直言。冯道忍辱半载,保住汴梁数十万百姓,保全天下户籍簿册。这般功臣,岂能随意问罪?”

    郭威微微抬手劝道:“史公,朝堂辩论,不可动火气。我们只陈述天下实情,陈述利弊,交由陛下圣裁。陛下雄才,心中自有掂量。”

    一文一武,一求万世清名,一求当下安定。两股力量,早已暗流对峙,而即将入朝的冯道,便是引爆这场对峙的***。

    后汉天福十二年深秋的这个清晨,卯时的钟声缓缓敲响,紫宸殿殿门大开,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分列丹陛两侧。殿内巨烛燃烧,烛火摇曳,映在文武百官的朝服之上。空气凝重压抑,全无新朝早朝该有的平和,人人心中都揣着昨夜院外争论的火气。

    刘知远身着玄色龙袍,端坐丹陛之上,面色沉敛,一双深邃的眼眸缓缓扫过阶下群臣。他将两派人心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对冯道,藏着三重纠缠不休的心思。

    第一重是敬畏。半生征战,他见遍世间贪鄙、懦弱、趋炎附势之徒。唯有冯道,敢于独自背负千古骂名,以一己之身挡兵祸,护万民。世人皆惜自身清名,唯有此人心中装着苍生文脉,这份胸襟,刘知远由衷敬重。

    第二重是忌惮。冯道无兵甲、无党羽,手无兵权,却仅凭数十年积累的德望,便能安定汴梁空城,深得百姓感念。一介布衣文臣,无形之中牵动天下人心。帝王不怕手握重兵的武将,最怕这种深得万民爱戴、不依附任何势力的孤臣。

    第三重是利用。如今后汉基业不稳,河北、河南诸多官吏都有伪朝履历。善待冯道,便是向天下昭示新朝宽仁,安抚所有曾经被迫屈身契丹的官吏,稳住州县秩序。冯道,是安定中原最好的棋子。

    敬其德,惮其望,用其才。三重心思交织,刘知远选择静观其变,不急于定调,任由两派当庭争辩,借这场朝堂之争,观察群臣心性,平衡文武势力。

    片刻沉寂之后,谏院御史赵秉整了整朝服,手持笏板,跨步出列,躬身叩首,声音清亮激昂,响彻大殿:“陛下!新朝初建,首要之事便是端正纲常,申明名节!古训有言,忠臣不事二主。后晋覆灭,冯道身为宰辅,不能殉国,反倒屈膝侍奉契丹伪主,位列虏廷三公,帮异族治理中原百姓。此乃大节有亏,辱没斯文!”

    他抬起头,目光凌厉扫视两侧文武:“臣恳请陛下下旨,将冯道治罪,流放荒远之地。一并彻查所有仕辽汉臣,一一追责!唯有如此,方能警示天下士人,树立忠义之风,不让后世臣子效仿这种苟且偷生之举!”

    话音落下,十多名翰林、谏官一齐跨步出列,伏身叩拜,齐声上奏:“臣等附议,请陛下严惩冯道,肃清朝堂纲纪!”

    清算派声势浩大,言辞句句扣住忠孝大义,大义凛然。

    右侧武将队列之中,史弘肇按不住火气,脚步重重踏出,铁甲碰撞,铿锵作响,洪亮的声音直接压过殿内的喧嚣:“尔等这些儒生,只会坐在书斋空谈忠义,全然不顾世间苍生疾苦!”

    他转头看向一众谏官,眉头紧锁,毫不退让:“契丹铁骑攻破汴梁,刀架在百姓脖颈上的时候,诸位身在何处?听闻辽军入城,你们连夜收拾金银细软,携家眷逃向南方深山,闭门避祸,保全自己的清名。没有一人留守都城,没有一人站出来保护城中百姓!”

    “只有冯太傅留在汴梁孤城,日日奔走于契丹权贵之间,以一身屈辱,拦下屠城之令,保全数十万百姓性命。他还保全了天下户籍簿册,保住州县治理根基。如今战乱平息,诸位安然坐在新朝朝堂,张口就要治护民功臣的罪,这等忠义,未免太过虚伪!”

    赵秉闻言,当即抬首反驳:“史将军!将军执掌兵权,只知杀伐,不懂经史大义!臣子守节,乃是天理。冯道身居虏廷高位,协助契丹调度州县,搜刮中原物资供给北朝大军。若无中原汉臣辅佐,契丹岂能安稳占据汴梁?护民只是微小善举,屈膝事夷乃是滔天大罪!功过不可相抵!”

    苏逢吉缓步上前,躬身拱手,语气沉稳,条理分明:“赵御史此言,未免偏颇。陛下,臣以为,乱世施政,不可死守经书教条。契丹入主中原半载,中原各州府官吏,大多迫于兵威才不得不屈从,并非真心归附异族。陛下登基之初,便颁下大赦诏令,许诺既往不咎,安抚四方官吏。”

    “若是今日追究冯道之罪,便是朝令夕改,失信于天下。各州官吏听闻,人人惶恐不安,藩镇疑虑丛生,刚刚平复的中原,会再度动荡。冯道虽有屈身契丹的经历,却实实在在护佑万民,保全中原文脉。如今百废待兴,朝廷正需要这样通晓吏治的老臣。臣恳请陛下,不计较过往,重用冯道,安定四海人心。”

    一名年轻翰林张简不甘,跨步向前,高声争辩:“苏中书,您只看见眼前安稳,却无视千秋纲纪!今日宽恕冯道,后世读书人便会以为,改换君主不算过错!等到他日再有国难,人人观望投降,谁还愿意为朝廷舍死赴难?一时安稳,换来万世纲常崩坏,这笔账,难道算不清吗?”

    郭威紧跟着上前,按剑拱手,沉声说道:“张学士,臣常年领兵征战,见过无数流离百姓,见过被战火焚毁的城池。一纸忠孝文章挡不住铁骑,救不了流离百姓。冯道忍辱半载,保住中原无数生机。今日若追责于他,寒天下实干臣子之心。善待老成旧臣,方能安抚州县,稳固新朝根基。”

    杨邠也出列附议:“陛下,河北数州刚刚平定,地方官吏人心浮动。一旦开启清算,州县大乱,前线粮草转运都会中断。乱世治国,当先保百姓活命,再谈士林名节。”

    清算派不肯罢休,几名老臣接连上前,轮番引经据典,引《春秋》大义,诉说臣子殉主之道;务实派的文武大臣一一辩驳,细数中原当下的危局、各州官吏的现状。朝堂之上,两派你来我往,辩论越来越激烈,言语之间针锋相对,殿内气氛紧绷,几乎要争执起来。

    刘知远坐在龙椅之上,静静听着所有人的争辩,神色不动。他不急着决断,帝王之术,便是借着朝堂纷争,看清所有人的立场,平衡文武两股势力。

    就在争辩最激烈之时,殿外内侍躬身快步走入大殿,跪地低声启奏:“启禀陛下,冯道已经抵达宫门外,在阙下候旨。”

    一句话落下,喧嚣的紫宸殿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争执戛然而止,满朝文武不约而同转头望向殿门。每个人心思各异:清算派等着看冯道跪地请罪;务实派心中暗暗捏一把汗,期待冯道从容自辩;中立的官吏静观其变,揣测陛下最终的决断。

    刘知远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开口,声音厚重低沉:“宣。”

    内侍高声传旨,声音一路由大殿传至宫门:“宣——前晋太傅冯道觐见——”

    悠长的呼声在宫道间回荡。片刻之后,一道清瘦苍老的身影缓步走入大殿。

    冯道一身素色粗布长袍,没有官服、没有玉带,不佩戴任何饰物。一路从汴梁北上,长途跋涉,风霜浸染,两鬓白发愈发如雪,面容清瘦疲惫,唯独一双眼睛平静通透。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穿过两侧林立的文武官员,走入众人目光中央。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鄙夷、审视、同情、期待,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清算派的官员死死盯着他,等着他惶恐叩首、低头认罪;务实派的郭威、苏逢吉目光温和,暗自等待他的陈述。

    冯道神色淡然,没有抬头去攀附丹陛上的帝王,也没有惶恐低头,更没有急切开口辩解自己的委屈。行至大殿正中,他依礼停步,垂手静静站立,脊背挺直。布衣立于满堂锦绣朝服之间,清简孤直,坦荡磊落。

    刘知远居高临下,静静看着阶下老臣,心底百般思绪翻涌,缓缓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冯道,你可知罪?”

    全场瞬间屏息。

    年轻翰林张简攥紧手中笏板,眼底带着快意,等着冯道伏罪。史弘肇微微攥紧刀柄,暗自紧张。

    冯道缓缓抬眸,目光平和望向龙椅之上的刘知远,声音平稳清晰:“臣不知罪。”

    四字出口,满堂哗然。

    张简再也按捺不住,跨步向前,厉声诘问:“冯道!国破不能死,君辱不能殉,屈膝侍奉契丹,身居伪朝宰辅,天下士子无不耻笑你无骨无节!罪证昭昭,你竟敢说不知罪,何其厚颜!”

    冯道平静看向这名年轻翰林,语气并无半分愠怒:“学士饱读诗书,熟稔《礼记》《春秋》,可曾见过战乱屠城之后,百姓流离、尸横遍野的惨状?”

    张简一怔,愣在原地,一时答不上话,半晌才强撑着开口:“读史书,便知亡国之臣当守大义,以身殉国,何需亲见尸骸?”

    冯道轻轻摇头,继续缓缓说道:“史书所记,是纸上文字。而汴梁城破那一日,是活生生的百姓。当年汴梁城破,后晋百官争相出逃,王公贵族收拾珍宝,弃百姓而去。契丹铁骑入城,打算纵兵屠尽街巷,劫掠全城。臣那时有两条路可选:其一,随众人弃城逃亡,保全自身名节,任由数十万百姓死于刀兵;其二,留在城中,忍辱周旋,以一己污名,换取一城百姓活命。”

    “臣选了后者。臣入辽廷,从来不曾协助契丹屠戮百姓,不曾劝说耶律德光加重赋税搜刮中原。臣每一次面见辽主,都是劝谏他约束士卒,停止劫掠,安抚流民,保全州县户籍与典籍。”

    冯道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一众清流,声音沉稳:“倘若当日臣为求忠名,一死殉国,汴梁数十万百姓,老弱妇孺,谁来保全?中原数百年的户籍、文书、典籍,尽数付之一炬,日后中原重归汉家,凭什么安顿州县,登记人口?”

    “若是守护万民、保全文脉算是罪,臣愿意担下这罪名。若是抛下百姓独自逃生,换一个忠义的名声,这样的忠,臣不愿做。”

    一番话落地,殿内一片寂静。张简面色涨红,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半句言辞。书本上的忠孝大义,在活生生的百姓苦难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赵秉不甘心,上前一步,躬身启奏:“陛下!冯道巧言诡辩!侍奉夷狄,便是失节。纵使他救了一城百姓,也不能掩盖侍奉伪主的大过!今日若放过他,后世效仿不绝!”

    冯道侧首看向赵秉,语气依旧平和:“赵公,若是城池将遭屠灭,百姓将尽数死于刀下,守节一死,可能救下一人?”

    赵秉一时语塞,默然退后半步。

    刘知远静静听完,再次开口,语气带着更深的试探:“天下人皆骂你,说你俯仰随世,换一朝便仕一朝,只为保全自身富贵。面对世间唾骂,你心中作何感想?”

    冯道从容应答:“陛下,世人看重的,是身前身后的清名。臣心中所念,是乱世无数百姓的性命。”

    “乱世之中,不怕死的人不少,敢于舍身求名的人比比皆是。可愿意背负万世骂名,弯腰去护苍生的人,太少。臣不求后世史书给我美评,不求士林士子谅解。只要臣守护的百姓得以安居,典籍文脉得以留存,便足矣。”

    “清名可以舍弃,荣辱可以看淡,唯独苍生,不能舍弃。”

    刘知远望着阶下冯道,心中敬畏更深,忌惮也更重。此人不争不抢,不辩不怨,心中自有山河。

    殿内的清流言官垂首沉默,方才义正辞严的气势渐渐消散。他们死守的礼法,在实实在在的万民功德面前,失去了力量。

    史弘肇暗暗松了一口气,侧头看向郭威,压低声音叹道:“这老臣,果然风骨不凡,不卑不亢。那些儒生满口大义,却不懂乱世人间疾苦。”

    郭威微微颔首,低声回道:“他的风骨,不在一死殉国,而在忍辱负重。只是今日朝堂虽暂落平息,谏院这群人,心中芥蒂难解,往后还会再生事端。”

    冯道依旧静立殿中,没有主动请求封赏,没有乞求官职,不攀附君恩,不刻意邀功。新朝若用他,他便尽心安抚天下;若弃他,他便归乡隐居,读书终老。宠辱不惊,进退由心。

    良久,刘知远抬手,打破大殿沉寂,高声开口:“众卿听旨。”

    “冯道身逢国破之乱世,屈身契丹乃是时势逼迫,非本心叛国。留守汴梁半载,周旋虏人,保全都城,安抚百姓,保存中原户籍典籍,功德遍及中原万民,功在社稷。”

    “空谈气节容易,以身护世最难。朕深知乱世艰辛,既往伪朝任职之事,一概既往不咎。”

    “如今新朝初建,百废待兴,拜冯道为太师、中书令,位列三公,入中枢参议朝政,辅佐朕整肃吏治,安抚四方州县,安定天下苍生。钦此。”

    旨意落下,尘埃落定。

    清算派百官面色黯然,心中不甘,却无人再敢当庭抗辩。赵秉微微闭了闭眼,躬身随众接旨,心中却依旧认定,今日之事,于纲常有损。务实派的文武大臣,神色舒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满殿目光,再次聚焦在冯道身上,等着他狂喜叩首,谢主隆恩。

    冯道缓缓躬身,行君臣大礼,动作从容庄重,没有半分激动狂喜,声音平和:“臣冯道,领旨谢恩。臣定当竭尽所能,辅佐陛下,安抚流离百姓,整顿州县吏治,不负中原苍生,不负本心。”

    没有谄媚的谀词,没有夸张的感恩,只有一句朴素的承诺。

    礼毕,冯道挺直身躯,依旧一身素布衣衫,立于大殿之中,坦荡自持。

    殿外霜风慢慢停歇,天光穿过殿宇的窗棂,洒落下来,落在冯道清瘦的身影之上。

    世人都说他一生辗转多朝,满身尘垢,圆滑无骨。可只有亲历乱世之人方才明白,他历经数代更迭,承受万千谤语,心中底线从未动摇,护民初心从未更改。一身清白,进退从容。

    朝堂这场风波暂时平息,但冯道心中清楚,士林的非议不会就此消散,朝堂派系的争斗不会停止,帝王心中的猜忌与制衡,依旧存在。

    走出紫宸殿时,王佑正在宫门外廊下等候,见冯道出来,快步上前,低声问道:“先生,朝堂之上,一切还顺利吗?方才殿内争执之声,隔着宫门都隐约听得见。”

    冯道抬眼望向太原深秋灰蒙的天空,淡淡一笑:“陛下宽宥,授我太师之位。只是清议如霜,赵御史、张学士一众,心中执念未消。往后的路,依旧不好走。”

    王佑眉头微蹙:“那些清流士子不分是非,一味苛责先生,实在不公。先生冒死保全汴梁百姓,为何他们始终不肯体谅?”

    冯道缓缓摇头:“不必强求体谅。他们守的是经书大义,以名节为天地根本;我守的是世间万民,以百姓活命为第一要务。道本不同,不必强求相融。只要百姓能够安稳度日,旁人的非议,又有什么要紧。”

    “新朝初立,河北流民尚未归乡,州县残破,官吏人心浮动。接下来,便是踏踏实实做事的时候了。”

    远处皇宫宫墙的回廊之上,刘知远凭栏而立,远远望着冯道缓步离开宫阙的背影,苏逢吉侍立在侧。

    苏逢吉微微躬身,低声问道:“陛下,冯道德望太重,民间百姓感念其恩,日后若是声望日盛,恐难制衡。”

    刘知远轻轻摇头,目光沉沉,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此人无争权之心,所求唯有安民。可越是这样的人,越要小心制衡。重用他,安抚天下州县旧吏;同时也要适度包容朝堂清议,不能让他声望盖过皇权。帝王驭下之道,便是如此,恩威并施,平衡各方。”

    苏逢吉躬身应道:“臣明白。只是谏院诸人心中不平,恐怕私下还会继续上书,寻机发难。”

    刘知远淡淡开口:“不妨。有这些言官在侧,也可约束冯道,免得他声望过盛。朝堂有对立,才好平衡。”

    秋风掠过宫阙,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在砖石地面轻轻打转。五代乱世棋局,再落一子。冯道身居三公高位,可他依旧是那个背负骂名、独行于乱世的孤臣。

    前路漫漫,流言不息,而他自守本心,从容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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