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市里。
天狼帮总部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
几个小头目歪倒在墙根下,胳膊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脸上青紫交加,嘴角挂着干涸的血沫子。
有人抱着肚子蜷在水泥地上,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蜗牛,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还有人干脆一动不动地趴着,只有后背微弱的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院子中间跪着二当家,他浑身是血,凄惨无比,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洇了一小摊。
他身上那件皮夹克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衣和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整个人像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满脸都是汗和血的混合物,眼神里全是恐惧。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中年人。
这人看上去四十来岁,穿了件黑色的中式短褂,袖子窄窄的,露出一双筋骨分明的手。
他的手背上没有多余的肉,皮贴着骨头和青筋,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但身上那股气势压得院子里的空气都稠了几分。
此人名叫韩铁山。
他不是天狼帮的人,不是市里其他帮派的人,甚至不是普通人——他是云隐宗的外门执事,一个正儿八经的修行中人。
虽然只是外门执事,在宗门里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放到世俗中,他那一身淬炼了二十多年的修为,足够横扫天狼帮这种帮派二十遍。
韩铁山跟江天狼的交情还是七八年前结下的,那会儿江天狼还没当上天狼帮的老大,在省城跟人拼刀子的时候顺手救过韩铁山的一个俗家亲戚。
韩铁山欠了他一个人情,这些年偶尔走动走动,虽然不算多深的交情,但江天狼逢年过节都会派人往云隐宗送些烟酒茶点,礼数周到,态度也恭敬。
韩铁山对江天狼没什么意见,一个世俗帮派的头头,懂分寸、知进退,逢年过节孝敬从不落下,这就够了。
但最近一段时间,江天狼忽然不联系他了。
电话打不通,快递没人收,连过节的礼也断了个干净。
韩铁山本没太在意,毕竟世俗中人有世俗中的事,帮派之间打打杀杀起起落落都很正常。
但昨天他正好下山办事路过市里,顺路拐过来看一眼,结果到了才发现——天狼帮的总部门口挂的匾额还是那块匾额,但里面管事的人已经换了。
帮主换了。
“我再问一遍。”韩铁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块砸在地上,“谁杀了江天狼?”
二当家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似的。
他的脸上,充斥着浓浓的恐惧:“韩爷……韩爷,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是、是赵家村的人……”
韩铁山的眉毛动了一下。
赵家村?什么赵家村?
他冷着脸往前逼了一步,靴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让二当家整个人浑身一颤。
“说。从头说。”
二当家咽了口唾沫,混着血咽下去,嗓子眼里火辣辣地疼。
他趴在韩铁山脚前,像一条断了脊梁骨的狗,断断续续地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讲江天狼为了帮三当家复仇,前往赵家村找二驴麻烦,却想不到,被楚家大小姐阻止!
就在回程路上,江天狼二人想要下次疯狂报复的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飞针,将二人射杀!
“然后帮主就死了。”二当家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俺后来派人偷偷去赵家村打听了……只有那个叫二驴的,从隔壁村收来两根针,而射杀帮主和三当家的,肯定是他!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
听到这里,韩铁山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缓缓攥紧了。
骨节摩擦的咯吱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你刚才说,那人是一个傻子?”
二当家磕头如捣蒜:“是、是……村里人都管他叫傻子,叫什么吕梁,小名叫二驴,好像是脑子不好使。可是韩爷,那小子真不是凡人啊!三当家实力不凡,可在那小子面前走不过一招,就被重伤!”
韩铁山沉默了片刻。
一个农村的傻小子,一巴掌重伤天狼帮三当家!
甚至有飞针绝技,杀死江天狼和三当家!
这听着像天方夜谭,但二当家的表情不像撒谎——他也没那个胆子。
难道,这个农村傻小子有什么传承和宝贝,或者是一个开了脉、淬炼过筋骨的修行者?
韩铁山冷着脸,弯腰揪住二当家的后脖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二当家双脚离地,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召集你手下还能动的所有人,带我去赵家村。”
二当家浑身一抖:“韩爷……那小子他、他真的邪乎……”
“我不管他邪乎不邪乎。”
韩铁山将他往地上一掼,二当家摔了个狗吃屎,下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
韩铁山低头看着他,目光像两块淬了火的铁砧,
“江天狼和我有交情。杀了他,我不管是谁、在哪座山、修了什么邪功——我韩铁山亲自去收他的命。”
他转过身,面朝院子里那些歪歪倒倒的手下,声音不大却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召集精锐,今日出发,去赵家村!”
“我韩铁山——誓杀此人!”
……
傍晚的太阳挂在西边山头上,金红色的光铺满了院子。
吕梁炒了四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红烧排骨,一个蒜蓉空心菜,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汤。
林雪吃了两碗米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再这么吃下去非得胖十斤不可。
吕梁憨笑着收拾了碗筷,把灶台擦干净,又拿抹布把桌子抹了一圈,这才解了围裙挂在门后。
林雪在堂屋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把短袖衬衫的领子翻了翻,拎起桌上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帆布包往肩上一挎。
吕梁送她到院门口,林雪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了句"晚上见",转身就要往村委走去。
只是刚走了两步,她整个人停住了。
村口的土路上,两辆黑色的车正缓缓驶过来。
不是村里常见的面包车和小货车,是那种保养得锃亮的豪车,车身宽大厚实,底盘压得很低,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前面那辆是奔驰,后面那辆是雷克萨斯,两辆车的牌照都是省城的,是那种带字母前缀的特殊牌照。
看到那车牌!
林雪的脸刷地白了。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能发出声音来,手里的帆布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吕梁注意到了她的反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挡在了林雪身前。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两辆车缓缓停在自家院门口,引擎声低沉地响着,像两头蹲在门口的猛兽在打着呼噜。
奔驰的车门先开了。
副驾驶下来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商务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露出一块钢表,看不出牌子但质感极好。
他的五官依稀和林雪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眉骨更高,下巴更方,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锐气。
下车之后,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院墙上剥落的水泥、墙角堆着的锄头铁锹、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逐个掠过,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刺眼的东西。
驾驶座下来的女人跟他是完全不同的气场。
女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穿了一条墨绿色的真丝连衣裙,裙摆刚好过膝,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
一张很精致也很冷的鹅蛋脸上化着淡妆,眉毛修得又细又弯,嘴唇上涂着一层浅豆沙色的口红,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绾着。
她很漂亮,但那种漂亮是带刺的,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玫瑰,远远看着赏心悦目,走近了就会扎手。
后面那辆雷克萨斯的车门也开了。
下来两个男人,一个精瘦,一个敦实,都理着板寸头,穿着深色的紧身T恤,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服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站立的姿势和普通人不一样——两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但手腕和手指的位置始终保持在随时可以发力的角度。
眼神不是东张西望的,而是固定在前方某个点上,余光却覆盖了整个院子。
退役的特种兵,而且是见过血的那种。
吕梁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见过天狼帮那群亡命之徒,他们跟这两个人比起来,就像街头打架的混混对上正规军。
"小雪。"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上车,跟我回去。"
林雪的手下意识地攥住了吕梁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颤但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哥,我跟你说过了,我不回去。"
来人正是林雪的大哥——林正弘,省城林家的长子!
此刻,林正弘没有理会她这句话,甚至连看都没看吕梁一眼,他的目光越过吕梁,钉在林雪身上,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电话里我跟你说了,九月之前必须回去报到。现在已经十月初了,我亲自来接你,够给你面子了吧。"
听到这话,林雪左右为难,手攥得更紧了:"哥,我在这里挺好的,我不想回去。工作的事我自己会安排,你不用管我。"
"不管你?"
林正弘终于把目光移到了吕梁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旧T恤、裤腿上还沾着泥土的农村青年,又看了看林雪攥住他衣角的那只手,又看了看身后的民房,眼神里的冷意越来越浓,
"你住在这里?住在一个农村泥腿子家里?林雪,你还要不要脸?"